複診日下午三點，顧夜恆準時到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紙放在茶几上。紙疊得整整齊齊，但一看就知道被折騰過不下一百遍——摺痕深得像拿指甲刮過，四個角都起了毛邊，有一道印子差點把紙捅穿。
時染沒立刻拿，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上周的作業？那封不會寄出去的分手信？」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好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
「寫的時候情緒波動大嗎。」
「撕了七八遍。」顧夜恆靠進沙發，右手習慣性按在衛衣口袋那位置，「這版沒撕。但也沒多滿意。」
時染翻開記錄本，筆尖點在紙上：「今天做創傷敘事重構。你把信讀一遍。」
顧夜恆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信紙。紙太薄，摺痕太深，稍一用力就能從中間斷成兩半。他展開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拆一件怕碰碎的東西。
「染染。」
他停了停。這兩個字一出來，時染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沒糾正，沒抬頭。
「這是給你寫的第不知道多少封。前面的全撕了。這封可能也撕。但我答應了時醫生這周要交作業，先寫完再說。」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慢。
「三年前在天台上跟你說的那些話，沒一句真的。我沒有不愛你。從來沒有。我就是不敢賭。賭輸了，你的前途沒了。我賠不起。」
讀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這三年我天天在想，要是當時選了另一條路，現在是什麼樣。你可能下了班來錄音室給我送飯，我可能還是那個窮得叮噹響的主唱。但好歹不用對著鏡子練『時醫生你好』，練到凌晨三點。」
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自嘲。時染沒笑，也沒抬頭。
「對不起。這三個字想了三年，說出來還是輕。你不用原諒，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把那天沒說完的話補上。在天台上我沒回頭——不是不想看你。是不敢看。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聲音越來越啞，到「對不起」那三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把信紙放下，手按回口袋位置，五指收緊，布料攥出好幾道深褶。
診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牆上那面掛鍾走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咔噠咔噠，一下一下像拿指甲彈皮筋。
時染把筆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她看著顧夜恆，目光平得像一碗端穩的水。
「這封信你做了三件事。第一，把那些碎成一地的自責串成了完整的故事。第二，分開了『行為』和『動機』——你說了傷人的話，但不是因為不愛，是被脅迫。第三，你在信里叫她『染染』，不是『時醫生』。這說明你在安全的環境裡開始敢用原來的稱呼，情感表達的邊界在調。」
「從專業角度看，這個階段的哀悼反應是正常的。創傷敘事重構第一次作業達到預期。下次複診我把認知重構提前，原定第四階段的暴露療法可以壓縮。」
顧夜恆聽完，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和錄音筆擱在一起。然後抬頭看她。
「時醫生。」
「嗯。」
「你的哀悼完成了嗎？」
時染的手指停在病歷夾邊緣。沒收緊，沒發白，就只是停住了。
然後她把病歷夾合上，站起來。
「本次治療結束。家庭作業——繼續寫。不是寫信，寫情緒記錄。下周同一時間複診。」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陳小雨端著奶茶路過，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他從口袋裡掏出樣東西放在茶几上。
「上周的情緒記錄表。背面多寫了一頁。」
說完就走了。走廊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時染關上門，站在診室里沒動。牆上掛鍾還在咔噠咔噠走。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張情緒記錄表，翻到背面。
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第一次掛號到天台暴露，每次複診後面都跟著一行小字——
「第一周：終於見到她了。她叫我顧先生。」
「第三周：天台。她在五樓停了會兒。我知道她在。」
「第五周：信寫完了。沒撕。時醫生，你的哀悼完成了嗎？」
她把表格放回病歷夾。摘下眼鏡，手指輕輕按了按眼瞼。窗外夕陽一寸一寸往下沉，診室里的光慢慢變暗。她沒開燈，在暗下來的房間裡坐了很久。
然後重新戴上眼鏡，翻開病歷，在治療進展那欄寫了一行字。
「來訪者創傷敘事重構首次作業完成度較高。認知重構階段可提前啟動。」
沒寫那個問題。
一個字都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