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子通話

2026-09-08 16:16:32 作者: 梨茉雪
  複診前一天傍晚,顧夜恆在錄音室改新專輯最後一首歌。

  最後一道人聲錄了十幾遍都不對。他把監聽耳機摘下來扔在調音台上,仰頭靠進椅背,拇指和食指掐著眉心。

  最近幾天失眠更凶了,凌晨三四點還醒著,閉上眼睛就是天台上的畫面——時染被風吹亂的碎發,還有她回他「請配合治療,不要反問」時那把穩得像手術刀的嗓音。好不容易眯著一會兒,夢裡又全是樓梯間那股潮濕的灰塵味,混著枯葉被踩碎的脆響。

  手機在控制台上震動。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爸。

  顧夜恆盯著這個字看了好幾秒。他爸主動打電話,一年到頭也沒兩次。上次通話是半個多月前,再上次是上個月。他接起來。

  「餵。」

  「夜恆啊,忙不忙?」顧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氣不太對。不是那種普通的「你吃了沒」,是話在肚子裡掂了好幾個來回才出口的感覺。

  「在錄音室。您說。」

  電話那頭空了幾秒。顧夜恆能聽見他爸的呼吸聲,粗粗的,不太勻。背景里有空曠的回音,不像在家裡。家裡沒這麼空。

  「你最近……有沒有空回來一趟?」

  顧夜恆坐直了。他爸不是那種會開口叫人回家的人。前年腰間盤突出住院,瞞到出院才說。能讓他主動開口問「有沒有空」的事,絕不是小事。

  「出什麼事了?」

  「沒啥大事。算了,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弄。」顧鎮改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笨拙的遮掩,遮得不太嚴實。

  「爸。到底什麼事。」

  「沒事沒事,就是問問你過年回不回來。行了,忙吧。掛了。」

  電話斷了。顧夜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眉心那道褶子越擰越緊。過年的事不會十月就問。更不會用這種語氣問。他按下內線。

  「小周,來一下。」

  小周端著平板推門進來,左手還拎著剛買回來的奶茶——給顧夜恆帶的美式,自己那杯是焦糖珍珠。他把美式放在調音台邊上,杯子在控制台上留下一小圈水印。

  「幫我查查我爸最近的行蹤。」


  小周翻了半天平板,表情慢慢變了:「恆哥,你爸最近跑了好幾趟外地。不是老家,是省城方向。怎麼去的查不到——沒買火車票,大巴也沒實名記錄。但是……」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有一趟刷了醫保卡。省精神衛生中心。」

  省精神衛生中心。

  顧夜恆把監聽耳機放在台子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高架橋,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他腦子裡蹦出的是他媽——從小就被他爸告知「去世了」的媽。顧鎮說她病死的。沒有葬禮,沒有墓碑,就一張泛黃的一寸照壓在老房子五斗櫃最下面那層抽屜。小時候他每次問,顧鎮就拿「你不記得了」堵他。後來他就不問了。

  「再查。」顧夜恆沒回頭,「我要知道他在省精神衛生中心看誰。」

  「恆哥,那邊隱私保護挺嚴的——」

  「想辦法。」

  小周把後面的話咽回嗓子眼,點點頭。轉身準備走,又被叫住了。

  「明天複診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下午三點,車停B2。不過恆哥,上次那個天台……時醫生有沒有說下次還去不去實地?」

  顧夜恆沒答。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通話記錄里「爸」那一欄的通話時間短得刺眼。手指往口袋裡放的時候碰到錄音筆——冰涼的金屬殼,邊緣的漆又磨掉了一小塊。

  「還有個事。」小周走到門口又轉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蘇晚棠最近不怎麼給我發消息了。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她知道了。」

  小周愣了:「知道什麼?」

  「她是時染的室友。」顧夜恆走回調音台前,重新戴上監聽耳機,「她不給你發消息,是因為現在每次發之前都得先想一遍——這條消息會不會被時染看到。」

  他按下播放鍵。監聽耳機里流出最後那道人聲,是《皮筋》的第二段副歌。有一句詞他改了一下午,每次唱到那都壓著嗓子,聲音低半度,像怕吵醒誰。那句詞是——「你手腕上的圓圈,圈住我所有沒說出口的。」

  小周站在門口,看著顧夜恆的背影。錄音室只開了調音台的屏幕光,冷白的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硬得像刀。


  門輕輕關上。錄音室里又沉進那種深不見底的安靜里。顧夜恆閉著眼,右手伸進衛衣口袋按著錄音筆。他想起下午時染髮的那條複診提醒——「明日下午三時複診,請攜帶上周情緒記錄表。」措辭公事公辦,落款是「時染醫生」。

  她知道他明天會來。她會坐在診室那把椅子裡,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顆扣子,左手腕套著那根磨得發白的黑皮筋。她會一個一個問完所有問題——睡眠有沒有好一點,噩夢還做不做,腹式呼吸練了幾次——然後合上病歷,說「本次治療結束」。

  他呢。他會在所有問題答完之後,把手從錄音筆上挪開,說一句「下周見」。他能說的就這三個字。剩下的——「染染,今天接了我爸的電話,忽然想起好多事。想起我媽,想起小時候,想起三年前我在天台上背對著你的時候,其實想說的是別走」——這些話病歷上不能寫。醫患邊界上不能說。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把監聽音量調大。音軌里的自己正在唱那句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詞。他按下暫停,把原來的詞刪了,重新打了一行——「你手腕上的圓圈,圈住的時間,我等。」

  然後關掉調音台,拿起手機,點開和時染的對話框。上一次的聊天記錄還停在她說「下周複診時間不變」,他回「好的」。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好幾秒。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收到。」

  時染沒回。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小周在走廊盡頭等著,手裡拎著車鑰匙和他每次去診所都穿的那件黑色衛衣。

  「恆哥,回家?」

  「去醫院。」

  「哪個醫院?」

  「省精神衛生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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