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島的腥氣在身後追了整整兩天。我沿著河谷往零號大壩走,作戰靴的鞋底早磨穿了,石子往肉里扎,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口袋裡的 U 盤被攥得發燙,血清配方的紙頁邊角蹭著掌心,倒成了撐下去的念想 —— 隊友們還在島上,這配方說不定能救他們。
第三天過晌時,零號大壩的輪廓終於從霧裡冒出來。泄洪道的閘門關得嚴實,下游的水面平得像面鏡子,幾個村民在岸邊修補被淹的屋棚,看見我時都愣了,手裡的錘子 「哐當」 掉在地上。
「是…… 是 GTI 的人?」 有個老漢往我身上看,作戰服上的泥污混著血,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幹得發裂,眼前突然一黑,栽在大壩的水泥地上。
再睜眼時,頭頂是醫務室的白燈。胳膊上扎著輸液管,藥水順著管壁往下滴,涼絲絲的。旁邊的床頭柜上擺著個打開的醫藥箱,蜂醫正蹲在地上收拾針管,他鬢角沾著點灰,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化不開的墨。
「醒了?」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伸手往我額頭探了探,指尖帶著消毒水的涼意,「燒退了就好,再晚來半天,孢子殘留就得往骨頭裡鑽。」
我往四周看,紅狼坐在牆角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狙擊槍,槍桿上的劃痕是之前在基地練靶時磕的;牧羊人靠在門上,聲波探測器放在腳邊,屏幕暗著。沒看見露娜,也沒見蠱、烏魯魯、威龍和疾風的身影,心裡猛地一沉,連帶著呼吸都滯了滯 —— 無名師傅的下落,更是不敢細想。
「他們……」 我嗓子啞得像破鑼,話沒說完就被蜂醫打斷,他往我嘴裡塞了片潤喉片,薄荷味嗆得我咳了兩聲。
「紅狼跟你說吧。」 蜂醫轉過身繼續收拾藥箱,聲音低了些,「我去熬點藥,你這身子得補補。」
紅狼站起身,往床邊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響:「沼澤島那次亂得很。露娜為了擋孢子囊,被德穆蘭的人抓了;蠱和烏魯魯被孢子迷了心智,跟著哈夫克的人走了;威龍為了炸掉『母巢』的能源箱,抱著炸藥衝進了主樓西側的機房,後來只在廢墟里找到了他那把虎蹲炮的炮管;疾風…… 疾風護著要往通風管撤的傷員,被孢子陷阱裹住了,最後看見她時,正往林子深處跑,身影越來越遠。」 他頓了頓,指節攥得發白,往牆上捶了拳,「無名師傅最後斷後,支援隊去的時候,只在主樓門口看著他的槍,旁邊是蠱常用的那把手術刀,地上還有片被血浸透的衣角,是師傅常穿的那件作戰服的。露娜的弓也在那兒,箭袋空的,估摸著是跟人拼完了箭。」
每聽一個名字,我心口就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攥著被子的手緊得指節泛白,被子的棉絮硌著掌心,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 露娜的破甲箭還在我作戰服側袋裡,是她臨走前塞給我的,說 「雨林里用得上」;蠱給的那瓶溶解劑也在背包側袋,瓶身還留著她貼的標籤;威龍總說 「有我在別慌」 的聲音,疾風舉著電鑽時眼裡的亮,還有無名師傅教我握刀時帶著薄繭的指尖溫度,全往腦子裡涌。
回到無名的作戰基地時,天陰沉沉的。我把自己關在之前住的帳篷里,一躺就是四天。帳篷簾被風吹得 「啪嗒」 響,總覺得像露娜拉弓時弓弦的動靜,又像蠱往藥箱裡放針管的輕響,甚至能恍惚聽見威龍扛著虎蹲炮走過的沉穩步子,還有疾風調試電鑽時 「嗡嗡」 的輕響。蜂醫每天往門口放藥碗,黑褐色的藥湯苦得人皺眉,我卻連碗都沒碰過。
第五天傍晚,帳篷簾被輕輕掀開。深藍蹲在我床邊,他頭髮白了大半,眼窩陷得厲害:「我知道你難受。」 他往帳篷外指,紅狼在靶場練槍,牧羊人蹲在通訊器前調設備,「但你看他們 —— 還有露娜、蠱、烏魯魯、威龍、疾風,還有無名,都在等你。」
我沒說話,把臉埋進枕頭,眼淚卻順著枕套往下滲。
「獵鯊。」 紅狼的聲音在門口響,他手裡捏著個箭袋,是露娜的那個,磨得發白的邊角還留著她的指痕,「這箭袋還等著裝箭呢。威龍的虎蹲炮我給你修好了,就架在靶場,他總說你用不慣重傢伙,可那天你幫他遞炮彈時,他偷偷跟我說你手穩。」
蜂醫跟著走進來,往我床頭柜上放了碗粥,熱氣裹著肉香飄過來:「蠱之前教我的,排骨粥,加了點海星草,喝了有力氣。疾風留的那瓶備用潤滑油我也帶上了,她說電鑽沒這玩意兒轉不動,說不定能給你應急。」 他往我手裡塞了雙筷子,「你要是垮了,誰去救露娜?誰去把蠱和烏魯魯從孢子裡拉出來?誰去尋威龍和疾風的下落?誰又去給無名師傅一個交代?」
牧羊人舉著聲波探測器站在門口,屏幕上跳著好幾個微弱的信號:「沼澤島西北岸又有動靜了,不止一個信號源。這個像露娜的弓上的定位器,那個頻率像烏魯魯的混凝土噴射系統!還有這個 ——」 他指尖點著個稍強些的信號,「這是威龍虎蹲炮上的定位器頻率!另外兩個弱的,一個像疾風的電鑽,還有一個…… 像無名師傅的通訊器!他們肯定都活著!」
「通訊器」 三個字像驚雷在我耳邊炸響,我猛地抬起頭,看著屏幕上那幾個跳動的綠點,攥著筷子的手止不住發抖。粥的熱氣撲在臉上,突然想起露娜往箭上淬溶解劑時的樣子,想起蠱蹲在醫療室分藥膏時的側臉,想起烏魯魯炸孢子陷阱時罵罵咧咧的模樣,想起威龍扛著虎蹲炮咧嘴笑的憨態,想起疾風舉著電鑽眼裡閃的光,想起無名師傅往我臉上扇巴掌時說 「這是幻覺」 的眼神 —— 他們都還等著我,我不能就這麼垮了。
「對不起。」 我坐起來,眼淚砸在粥碗裡,「讓你們等了這麼久。」
深藍拍了拍我肩膀:「不晚。」 他往帳篷外走,「支援隊的直升機明天到,要去雨林,咱們現在就做準備。」
那天晚上,我終於走出了帳篷。靶場的燈亮著,紅狼正教小隊員握槍,旁邊架著修好了的虎蹲炮,炮管擦得鋥亮;蜂醫在醫療室打包血清,針管在托盤裡擺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好幾支溶解劑,是按蠱之前的配方配的,還有一小瓶疾風留的潤滑油;牧羊人蹲在通訊器前調試信號,屏幕上的波紋跳得平穩。
我往醫療室走,蜂醫把幾支血清往我背包里塞:「這是強化版的,能防孢子控制,拿著。」 他又遞過來個小瓶,「這是解孢子迷魂的藥,要是見著蠱和烏魯魯,往他們鼻子上噴點試試。」 他往我胳膊上看了眼,之前被劃傷的地方結了痂,「再塗次藥膏,別留疤。」
第二天清晨,直升機的轟鳴聲在基地上空響起來。我往背包里塞了 U 盤,又把露娜的箭袋別在腰間,蠱的溶解劑瓶攥在手裡,順手把那瓶潤滑油也揣進了側袋。深藍往我手裡塞了張地圖,上面標著雨林的新坐標 —— 是牧羊人根據沼澤島的信號源摸出來的,德穆蘭很可能把他們都藏在了那兒。
「走了。」 我往直升機上爬,紅狼和蜂醫跟在後面,槍桿和醫藥箱在晨光里閃著光。
風從機艙外湧進來,帶著點河谷的水汽。我往雨林的方向看,雲層後面的太陽正慢慢爬上來 —— 不管德穆蘭藏在哪,不管他們現在怎麼樣,威龍的虎蹲炮得還給他,疾風的潤滑油得交到她手裡,無名師傅的槍得親手拾起來,這次,我一定把他們一個個都帶回來。
畢竟,我們說好要一起端了哈夫克的老巢,誰都不能食言。
而在雨林深處的臨時營地,德穆蘭正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 GTI 直升機的航跡。露娜被綁在旁邊的樹幹上,不遠處的木樁上還捆著蠱和烏魯魯 —— 兩人眼神發直,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顯然還被孢子迷著。更遠處的山洞門口,兩個哈夫克小兵正守著,洞裡隱約能看見個靠坐著的身影,是被孢子折騰得脫了力的疾風,旁邊還扔著她那把電鑽。
「威龍那邊還沒消息?」 德穆蘭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冰。
白大褂男人趕緊點頭:「派去搜機房廢墟的人回來了,沒找著屍體,只說塌得厲害,說不定…… 說不定被埋在下面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無名那邊也盯得緊,之前在沼澤島邊緣發現了他的蹤跡,派去追的人被他引到了孢子雷區,折了好幾個。」
德穆蘭往屏幕上的航跡瞥了眼,嘴角勾著冷笑:「沒消息才好。」 她先指了指露娜,又掃過蠱和烏魯魯,最後往山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獵鯊要是敢來,就先讓他看看這些『老熟人』。至於威龍和無名…… 一個可能埋在廢墟里,一個在林子裡當孤魂,正好給獵鯊添點『念想』。」
她伸手按了按桌上的按鈕,營地角落的孢子發生器突然 「嗡嗡」 轉起來,淡綠色的霧往露娜、蠱和烏魯魯身邊飄。露娜猛地別過臉,啐了口:「卑鄙!」 蠱和烏魯魯卻像沒知覺似的,眼神更直了些。
「把他們都帶進去。」 德穆蘭往營地深處指了指,那裡有個黑黢黢的山洞,「等獵鯊來了,讓他好好看看這份『驚喜』。」
白大褂男人趕緊拽著露娜,又招呼兩個小兵架起蠱和烏魯魯往山洞走,守在洞口的小兵也麻溜地把疾風拖了進去。露娜掙扎著踢他,罵聲混著蠱無意識的呢喃、烏魯魯沉悶的喘息,還有疾風被拽得悶哼的聲音,在雨林里盪開,被樹葉剪得七零八落。德穆蘭站在原地沒動,指尖在監控屏幕上劃著名 GTI 直升機的位置,眼裡的狠戾像淬了毒的針 —— 她倒要看看,這次獵鯊面對這麼多籌碼,還能不能像在零號大壩那樣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