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與海伍德交際不過一小時,可對方對亞瑟的探究明顯有些過多了。
從直言不諱到旁敲側擊,最後再來一手借刀殺人。
這海伍德·加西亞到底想知道我多少事情,不就是剛見面時撒了個謊,交談時隱瞞了一些內容嗎,和你非親非故的,幹嘛要揭我老底。
亞瑟一邊思考著對策一邊對海伍德的動機愈發困惑,他能感覺到海伍德的敵意,以及在敵意之下更深的好奇。
為什麼?
亞瑟不解。
一直觀察他的海伍德又抿入一口咖啡,細細感受苦澀在舌尖漫開。
照往常他早就大口喝完了,可今天不行,他必須用這種重複性的動作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對,就是恐懼。
而他恐懼的對象,就是面前那位在小女孩淚眼下一臉黑線的亞瑟·摩恩先生。
作為一名低階獵魔人,他也曾光榮璀璨,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進階4的烙印者,選擇了「鎖之譜系」,真名為「亞伯拉罕」。
歸為鎖之譜系的烙印者皆被稱為「守秘人」,他們不像劍之譜系那般驍勇善戰,也不像幣之譜系那般變幻莫測。
鎖之譜系,是保守,封鎖,他們只為了守住一個秘密而存在,只有針對這個秘密,他們的能力才會最大化。
只可惜海伍德·加西亞後力不足,因為一場意外失去了進階的機會,他主動脫離聯合獵人協會,遊蕩在底層處理一些阿貓阿狗,生活倒也自在。
說這麼多的意思只有一個,海伍德·加西亞並不是一個見識短淺,靠著狩獵低危怪物過活的三流貨色,他是曾深入感染地,封鎖邪物的勇士。
烙印者的偉力來自靈魂與肉體的交融,因譜系不同而發展出不同的特長,其中一部分就擁有「靈視」的基礎能力,能夠看清生物靈魂本質。
於是,讓我們帶入他。
今天,作為一名歸隱凡俗的精英獵魔人,你從尋常的早晨醒來,一眨眼,就在尋常的世界中看到了一個不尋常的……
「偽人」。
一個靈魂被數百份怪物雜塊拼湊而成,不可名狀,不可直視,肉體卻還是人類外形的東西站在你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你,對你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謊報真名。
而你那柄受過秘黨祝福,斬殺過無數怪物的賦靈銀劍更是直接自己出鞘蹦了出來。
要不是你剛好握住,恐怕整座城市都會被面前這個比怪物還怪物的存在給毀滅。
我的發?
邪神被成功召喚過來耍我了?
海伍德·加西亞只能採取他所認為的,最穩妥的方式與其交涉。
那就是我啥也不知道。
不過海伍德並沒有在恐懼中失去理智,他分析了亞瑟所說的詛咒,並暫且將其歸為他眼中異象的原因。
因此而吸引怪物,倒也解釋得通。
少女顫抖著開口:「難道是你,殺了我哥哥?」
亞瑟沉吟片刻,對上多蘿西的視線。
「嗯,多蘿西·萊斯利小姐,如果按你所說的,我必須承認,你的哥哥就是被我所殺死的,但是——」
在多蘿西的呼吸驟停之前,亞瑟一轉話鋒道:「我所遇見的,並不是埃文·萊斯利先生,一位年輕有為,為民服務的律師,而是一隻醜陋的,邪惡的,渴望鮮血的怪物。」
「您很勇敢,也很聰明,應該能理解我說的話。」亞瑟平靜道。
多蘿西纖細的手指緊緊揪著裙擺,又一滴淚水盛在眼眶裡,卻欲掉不掉,同她的心一樣。
海伍德附和道:「他說的沒錯,萊斯利小姐。」獵魔人微微驚訝於亞瑟居然承認了這件事,同時也第一次實打實地在心底對小姑娘流露出讚許。
人可以憑著憤怒做到許多事情,因為被怒火蒙蔽內心,只能看到狹小的,唯一的出口。而拋棄憤怒擁抱理智,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只有這樣,人才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少女來回看向閱歷比他大上不少的兩個大人,涉世未深的她純粹靠著內心憤恨找到這裡。可再多的情緒到了現實面前,也只能獨自消化。
多蘿西沒有能打動他們的東西。
但有能說服他們的理由。
少女抬手抹乾眼淚,聲音沙啞卻有力道:「摩恩先生,昨晚您不止是見到了我哥哥…」她望向亞瑟,雙眼如同能折射人心的翡翠,「其實,還有那隻將他變成怪物的血族對吧?」
「……」
亞瑟眉頭一挑,饒有興趣回問說:「萊斯利小姐,這是怎麼推斷出來的呢?」
「您看,」多蘿西伸手指向他腰間的槍套,「您明明有槍,可以用更高效更便捷的方式……」她頓了頓,又繼續道:「殺死我的哥哥。」
「可您卻選擇了用短刀,這種危險的方式,說明您不願意開槍,或者不能開槍。」
「以我的設想,當時您一定處於一個危險的,不能暴露自己的情況。」
「比如,我的哥哥,是早早發現城市中存在吸血鬼這一可怕事實的可憐人,他為了調查而闖入吸血鬼的領地,不幸犧牲,而您也是一個調查這件事情的正義之士。」
「在吸血鬼走後,您上前查看我哥哥的情況,卻沒想到他變成了怪物,而您必須保護自己!」
「開槍會讓吸血鬼注意聽到,他可能會折返回來,所以您只能近身搏鬥!」
「在時機上,您只能是撞見了那隻吸血鬼獵食的現場,才會選擇不開槍!」
多蘿西向前一步,緊盯亞瑟雙眼。
「所以,我只希望您告訴我一件事——那隻吸血鬼長什麼樣子!?」
「呃……」
看著小姑娘越說越激動的表情,亞瑟欲言又止。
結果是對的,但過程有些扯啊。
為了不打破她哥哥在她心底的形象,亞瑟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反駁。
但他又問:「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是昨晚我沒帶槍呢?以及,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也是在調查這件事,而不是正巧路過?」
「別把我當小孩子了,摩恩先生,打我進門開始,您的胳膊就一直靠在槍套旁邊。」多蘿西下巴一揚傲氣道。
「而且——如果一個像您這般警覺的槍手,只是路過,只是在地獄田喝酒的話,那您的馬刺去哪裡了?」
「!!!」
亞瑟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牛仔靴,先前為了潛入紅鴿子而拆掉馬刺,現在只剩刺扣,以及兩道發亮的淺痕。
「啪啪啪…」
「精彩的推理,萊斯利小姐!」海伍德鼓掌道,而亞瑟則是搖頭啞笑,自認倒霉。
不過小姑娘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怎麼能不表示一下呢?
只見他忽然站起身,戴上牛仔帽,邊說邊從錢袋再掏出幾枚銀幣:「萊斯利小姐,但願你以後不會成為一名警官,不然可要有很多人因你失業了。」
亞瑟將銀幣拍在桌子上:「你說的沒錯,我確實見過那隻吸血鬼,而且我可以肯定,這隻吸血鬼今晚還會找上我。」
說完,他轉頭看向海伍德。
「海伍德·加西亞先生,我需要再增加一個委託了,為了我,也是為了這位小姐。」
「在今晚,獵殺那隻吸血鬼,您能做到嗎?」
海伍德一愣,隨即「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摩恩先生,您當這是過家家呢?我連那隻吸血鬼長什麼樣子,實力如何都不清楚,怎麼膽敢說獵殺就獵殺?」
「你這樣的獵魔人,還會怕嗎?」亞瑟皺眉道,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海伍德絕不只是所表現出來的那般「頹廢」,多半是個裝慫的高手。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海伍德也站起身來,直視亞瑟說:「得加錢!」
亞瑟:……
他扯了扯嘴角,把錢袋直接扔給對方道:「自己拿吧。」
說完,亞瑟便轉身離去,聽著屋內女孩雀躍的感激聲。
反正這錢袋也不是他的,他一點不心疼。
「呼……」
在亞瑟離開後又把多蘿西打發走的海伍德一屁股癱在床上,揉了揉發酸的雙眼。
單單只是看著亞瑟,對他的靈視來說就已經是負擔了,不敢想像亞瑟以後碰到其他擁有靈視能力的烙印者會是什麼場景,多半當場就開殺了吧。
「吸血鬼嗎……真是好久不見啊。」
海伍德躺在床上喃喃道,手中握著那枚吸血鬼外形的木雕,像是在懷念一位老友。
對他來說,吸血鬼確實沒什麼好怕的,就算他無法再進階。
只要不是那些高等貴族,以他現在的實力,不管來多少只吸血鬼同源的怪物,都能輕鬆拿捏。
想到這,他握了握拳,隨即一道斑點與條紋合在一起的圓形圖案浮現掌心。
這是他的烙印。
當烙印者完成血之升華後,便會在身體上顯現這種印記,即烙印者名稱的由來。而隨著烙印者逐步進階,吸收容納更多血源後,印記也會隨之變化。
從烙印的形態上,也能看出這位烙印者所對應的譜系真名。
就比如海伍德·加西亞的烙印,代表著鎖之譜系的亞伯拉罕,是他不懼吸血鬼這一類別怪物的根本原因。
亞伯拉罕,全名:
「亞伯拉罕·范·海辛」!
被鐫刻於第三失落文明的高塔之上,以特攻異化之血的怪物而聞名,是獵魔人八大譜系二十四真名之中唯一一個在「奇美拉」化後能夠保持理智的存在。
……
離開墓園後,亞瑟徑直前往商鋪,是時候該著手準備真正的「聖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