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亞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握成拳收了回來,臉上撐起的笑容也隨之消失。他的目光聚焦在海伍德手中那柄折射著晨光的十字劍,一時無言。
漢克說的對,同一般人打交道的手段對這位獵魔人而言是不奏效的,但也恰好能證明,對方有配得上這身裝扮的實力。
「嘿老兄,如果你是誠心誠意找我幫忙,那就和我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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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謊言。」海伍德揚了揚劍尖道。
「好,是我冒犯了。」亞瑟放鬆身體,右手叉腰坦然說:「我叫亞瑟·摩恩,我被詛咒了。」
海伍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劍入鞘:「這樣才對我的朋友,具體說說怎麼回事吧。」
他步伐散漫地邁過二人間的草地,對著屋內大喊,讓老威爾騰出位置,他要接待客戶了。
「還愣著幹嘛,進去坐啊。」海伍德·加西亞扭頭道。
亞瑟把手心的冷汗在褲子上擦了擦,微微嘆了口氣後轉身跟上。
自己太緊張了,別多此一舉,就正常對待就好。他在內心不斷催眠自己,想要消除獵殺指南帶來的恐懼感。
作為亞瑟在此世唯一倚仗的金手指,已然成為了他判斷事物的第一標準,但在他尚未理解那些未知的知識前,這種倚仗反而成為了枷鎖。
進入那間屋子後,亞瑟緊張的內心就被屋子裡的擺設吸引住了一部分。
木雕,好多木雕。
桌上,柜子上,角落裡,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幾乎大大小小的家具旁都擺著兩三件木雕。
那些木雕巴掌大小,色澤淺灰帶點褐色,應該是北德州常見的雪松榆或糖朴,其雕刻形狀多是動物——以及怪物。
「怎麼了先生,對老傢伙我的作品感興趣?」
「一個只需要五美分!」老威爾站在門口邊笑邊搓手,對亞瑟這種頗懂人情世故的客人非常有好感。
不像以前的幾個,又求人又摳搜,根本不知道拿錢消災的道理,眼淚再多又有什麼用?看看地里的那些傢伙,在這完全不稀罕!
「噢不了先生,我只是隨便看看。」亞瑟嘴角一扯,迅速收回目光,坐上了那張製作水平有待提升的椅子。
「您的損失,噢,我去給你們泡杯咖啡。」老威爾像停不下來一樣,又開始給亞瑟獻殷勤。
隨後,坐在亞瑟對面的海伍德半眯著眼,開口道:「那麼,你所說的詛咒具體是怎麼回事呢?」
隨即亞瑟簡短地講述了詛咒的效果以及幾次遇到的怪物,而關於最初印第安人的部分,既然對方能識破謊言,那索性就直接刪去不說,反正自己也沒有這段記憶。
聽完亞瑟的「故事」後,海伍德眉毛高抬,額頭擠出幾條溝壑,張口就是亞瑟能預料到的吐槽。
「你咋還活著?」
「活不長了,加西亞先生。」亞瑟抱臂道。
「嗯…」海伍德思索片刻,對著亞瑟全身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再度開口:「摩恩先生,你所遭遇的詛咒與我接觸過的不同,但仍有類似的性質。」
「我可以用老辦法幫你,但不保證成功,您能理解嗎?」
亞瑟一聽有戲便已是喜出望外,立即掏出錢袋擺在桌面,往海伍德面前一推:「加西亞先生,開個價吧,我以後的生活能否變得平穩可就……」
「暫時不急,摩恩先生,您的事情有些難度,我得準備準備,具體費用等完成之後再說吧。」
海伍德將錢袋推了回去,從老威爾手中接過咖啡,繼續說:「不過您可以先支付定金,這是固定價——十美元。」
他突然皺眉道:「嘿老威爾!家裡的糖已經沒有了嗎?」
「真不巧,最後一點糖我加到那位先生杯里了。」
亞瑟歪頭一笑:「真是多謝了,那就……」
「咚咚咚!」
他話音未落,屋外忽地傳來清快的敲門聲。這大早上的,除了亞瑟還會有誰來墓地裡面?
「看來您生意不錯。」亞瑟看向海伍德,對方擺擺手,「生意不一定就是好事。」
「進來吧!」
……
「請進!」
薩姆森·納爾森頭也不抬道,他正手不停筆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籤上自己的大名。這些文件涉及領域眾多,不像是一間鐵路公司辦公室里應該有的,納爾森將它們分門別類,有些用於示眾,有些則需要秘密保管。
最近他總在外跑「業務」,許久沒有坐回這間辦公室了,也不知道是誰在他剛回來後就找上門。
只見門被推開,卻不見人影。
薩姆森·納爾森抬起頭,走廊外空曠一片,只有打開的房門證明剛剛確實有人進來了。
「你不待在紅鴿子,跑我這裡來幹嘛?」
薩姆森·納爾森沒有疑惑,扭頭對著辦公桌上的鏡子說,在鏡面的反射中,他身後本應空無一物的窗簾位置處,卻側身倚著一位身姿姣好的黑髮女人,手中還拎著一把黑傘。
女人轉過身,露出那張仿佛被精心雕刻而出的面龐,啟唇笑道:「我想借你手底下的一個人玩玩。」
「噢?我手底下還有能入你眼的男士?」納爾森起身走到門口將門關上,「誰?」
「亞瑟·摩恩。」女人目光一閃,拉上窗簾,顯露出身形。
赫然就是昨晚對亞瑟「一見鍾情」的女吸血鬼,安娜貝爾·克里斯蒂安。
薩姆森·納爾森雙手插兜靠在牆上,琢磨道:「他?他可算不上是我的人,他有什麼特殊之處?」
「有沒有,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哈哈,我也沒想到傳說是真的。」薩姆森踱步走向安娜貝爾,手指勾起她的髮絲,攢在指尖摩擦,「你想玩就去玩吧,注意點就行,一個星期後就是舉行儀式的日子,在此期間別惹到那幾個麻煩的傢伙。」
「他們?放心吧,我聽說德州有人在倒賣秘銀,德州幾位高級獵魔人都被召去問責了,最近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安娜貝爾笑了笑,默許了薩姆森的親昵舉動,「比起我們,自己的利益被侵犯才更讓他們火大。」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替代他們,雪萊小姐。」
「……」
安娜貝爾突然沉默,下一瞬,房間溫度驟降,只見她目露凶光,面色陰沉,仿佛薩姆森說了什麼大不韙的話。
「我有沒有說過,不准再提那個姓。」她倏地掐住薩姆森·納爾森的脖子,柔弱的身軀卻擁有驚人的力量,將其高高抬起,獰視著對方逐漸通紅的面頰。
「呃呃——對不起!克里斯蒂安小姐!」
薩姆森·納爾森的面龐從血紅轉為深紫,眼看就要窒息,安娜貝爾這才鬆開宛如鋼筋的手指,任由薩姆森摔在地面不斷咳嗽,再無剛剛那副紳士的模樣。
「咳咳咳!」
「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什麼計劃。」
安娜貝爾扔下這麼一句警告,扭頭就走。
「特麼的婊子!進階失敗墮落為怪物的廢物!不就是相性好還能保留理智嗎!虧你能受到主教賞識……」在門被關上不久後,薩姆森·納爾森跪倒在地張口怒罵,眼底是翻湧的嫉妒與陰狠。
「明明是一同入教,你個**憑著身體上位,沒有靈魂的東西,你……」
隨後,他眼底閃過一絲狂熱。
「等我完成這次任務,等我也成為『烙印者』……」
「我一定要殺了她!」
「不!」
「要把她變成我的奴隸!」
「對,就是這樣,哈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這位小姐說話可真有意思,照你這麼說整個沃斯堡豈不是成了怪物的老巢了?」海伍德不顧面前女孩憋紅的面龐,哈哈大笑道。
而一旁的亞瑟只是尷尬地擺弄著手中的牛仔帽,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坐立難安。
無他,就是因為他眼前這位剛剛敲門而入的女孩。
其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頭戴一頂洗舊的布軟帽,藏青色的棉布長裙下擺沾有墓園的塵土,領口處別著一枚廉價的玻璃胸針。
褐色過肩長發梳成兩條麻花辮,生有細密雀斑的臉頰正因海伍德的嘲笑而泛起紅暈。
至於她來到這裡的原因,是為了拜託海伍德·加西亞探查他哥哥的死因。
據她所言,她的兄長是一名年輕有為的律師,脫離了家鄉小鎮的束縛,憑藉學識帶著一家人來到沃斯堡。
而在上個月,她的父親因病去世。
她剛剛失去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哥哥。
那她的哥哥是怎麼死的呢?
昨夜,他哥哥的屍體被發現於地獄半畝田的一條水溝中,死狀令人不忍直視,特別是那脖頸上的兩個小洞,以及整個發皺的皮膚與落光的毛髮,那模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要不是哥哥穿著的衣服和隨身攜帶的證件,恐怕連女孩自己都無法認出水溝之中那個扭曲的怪物是自己的哥哥。
而真正殺死哥哥的,是胸口上插著的那一把鮑伊刀。
崩潰的女孩在人群中聽到幾句話——「這種死狀,明顯是怪物乾的吧?」;「是啊,警官應該解決不了,最後會交給獵魔人來。」;「獵魔人?那就是加西亞了,沃斯堡就只剩他一個比較活躍的獵魔人了。」
女孩一夜未眠,四處打聽,最終找上了墓園。
為了得到海伍德·加西亞的幫助,女孩用盡畢生所學的詞彙,極力描述家庭之困苦與哥哥死狀之慘烈,希望博得這位獵魔人的同情。
甚至說整個沃斯堡就是怪物的後花園,它想吃誰就吃誰,唯有海伍德·加西亞能夠拯救這座城市。
可惜女孩這番說辭只能逗得海伍德哈哈大笑,他端起又苦又澀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笑意逐漸消散。
他抬眼看向女孩:「死的人叫什麼?」
「埃文·萊斯利。」少女連忙答道,「我叫多蘿西·萊斯利。」
而亞瑟坐在旁邊,手指繞著牛仔帽的帽沿一遍遍按壓。
昨夜,紅燈區,脖頸兩個血洞,胸口插著一柄鮑伊刀……
呵呵,世界還真小啊。
這不就是他撞見那隻女吸血鬼時,包廂里那個先被獵食,然後被轉化為眷屬的倒霉男人嗎?自己當時還評價過對方的床術不咋地呢,沒想到竟是個律師,現在還有個妹妹找上門來,要為兄報仇。
真是可憐的傢伙,不,相比之下還是自己更可憐。
亞瑟內心無語道。
隨即他下意識看向海伍德,恰好撞上對方投來的目光。
白髮獵魔人神色微妙,聯想到了亞瑟剛剛講述的詛咒,於是眼神瞭然,顯然將兩件事串聯了起來。
「埃文·萊斯利……」海伍德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名字,左手抓起桌上的木雕把玩著,剛好是一個尖牙利齒,背生雙翼的蝙蝠怪,「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前段時間那場偷牛案,原告律師就是你哥哥吧?」
多蘿西愣了一下,隨即快速點頭:「對!就是我哥哥!我哥哥是個好人,遵紀守法,樂善好施……」
「停停停,你這小姑娘會的詞咋這麼多?」
「都是我哥教的……」
說到這,多蘿西的淚水又兜不住了,順著雀斑直往下淌。
但海伍德不吃這套,他嗤笑一聲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小姑娘,哭可不能解決問題。把你哥變成那副鬼樣子的,可是一隻吸血鬼!而吸血鬼獵食是有固定場所的,所以,要麼是你哥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要麼就是他明知道不好,卻仍往裡闖,那就叫自己找死!」
「能直接把人轉化為眷屬,多半是只正兒八經的高等血族,可不太好惹哦!」海伍德搖著指頭道。
多蘿西一下子止住了哭聲,隨後面色由紅轉白。
女孩咬著下唇,身子開始發抖,卻還是挺直了背向前一步,雙手拍在桌上:「我知道危險!但我不能接受哥哥就這麼死去!」
「加西亞先生,求您幫幫我,我攢了錢,我可以給您報酬!」
她說著就伸手掏出懷裡皺巴巴的錢袋,顯然沒幾個子兒。
海伍德見了多蘿西這舉動直擺手,看都沒看一眼,反而偏頭沖亞瑟揚了揚下巴,嘴角帶笑,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
他開口道:「你能有幾個錢?不過我能給你介紹一位大亨,且與你非常有緣,就是這位摩恩先生,他昨夜也剛好遇見了一隻吸血鬼。」
「就是不知道遇到的是你哥哥,還是將你哥哥變成吸血鬼的那隻貴族。」
操,這個畜牲!
亞瑟心裡暗罵一聲。
海伍德這一句話直接就將亞瑟拉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他大可不解釋,但這無疑會引起懷疑,又引發一大堆麻煩。而解釋起來必然暴露不少信息,特別是在海伍德面前說謊有一定的難度。
他支支吾吾剛想開口,抬眼就撞見多蘿西望來的眼睛,帶著希冀與恐懼。
「難道是你,殺了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