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霜來啦!」她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拖鞋都沒穿好,「快進來快進來,怎麼還親自跑一趟?」
白霜點點頭,拎著藥往廚房方向走:「阿姨,藥我抓來了,跟保姆交代一下怎麼煎。」
廚房裡,保姆正在擦灶台,水池邊放著剛洗好的抹布。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白霜走進去,把藥包打開,一包包拿出來,仔細交代:「這個先泡半小時,大火煮開轉小火二十分鐘。這個後下,關火前五分鐘放進去。這個需要另煎,兌進去就行……」
保姆一一記下。
客廳里,全靜姝拉著兒子,壓低聲音問:「奇了怪了,你昨晚也在家,今早又回來,是掉什麼東西在家?怎麼還遇到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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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泉有點尷尬,往廚房方向瞥了一眼,拍拍母親的手腕,示意她小點聲兒。
之子莫若母,自己兒子那眼神,從進門開始就往白霜身上轉,轉了一圈又一圈,跟黏住了似的。她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笑:「那你可得抓點緊,沒聽飯糰說呢嗎?人家張叔叔可約小霜看電影了。」
溫清泉臉一熱,低低喊了一聲:「媽!」
耳朵尖都紅了。
全靜姝笑得更歡,拍拍他手臂,沒再說什麼。
白霜交代完保姆,從廚房出來,走向全靜姝。
「來,阿姨,我幫你扎幾針,效果更快一點兒。」
白霜從包里取出針包,走向全靜姝。
「來,阿姨,躺下。」
全靜姝立刻乖覺地往沙發上一靠,正要躺平,又想起什麼:「哎,小霜,我可跟你說,上次我在醫院睡那一覺真是沉啊!這麼多年,難得的好覺。」
白霜手上動作頓了頓,語氣淡淡地接一句:「是嗎?覺睡好是第一步,我們一步步來。」
她沒抬頭,也沒看溫清泉。
全靜姝躺平在沙發上,白霜拉過一張矮凳坐在旁邊,打開針包,取出一根根細長的銀針。
全靜姝有些緊張地看著那些針:「小霜,疼不疼啊?」
「不怎麼疼。」白霜捏起第一根針,語氣平平,「阿姨,您這是更年期綜合症,肝腎陰虛,虛火上擾。潮熱、盜汗、心煩、失眠,還容易跟叔叔吵架。」
全靜姝被說中,訕訕一笑:「你這丫頭,什麼都瞞不過你。」
白霜沒接話,開始下針。
第一針:太溪穴
她輕輕捻轉針柄,邊下邊說:「這是腎經原穴,滋腎陰,降虛火。您夜裡潮熱出汗,就是虛火往上跑。」
第二針:三陰交
「這是肝、脾、腎三經交會的地方,調氣血,安神定志。您心煩睡不著,這兒得通。」
第三針:神門穴
「心經的原穴,寧心安神。您睡覺輕、容易醒,就靠它。」
第四針:太沖穴
「肝經的原穴,疏肝解郁。」白霜抬眼看了全靜姝一眼,「您平時跟叔叔吵架那股火,得從這兒泄出去。」
全靜姝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五針:關元穴
白霜隔著衣服找准位置,緩緩下針。「這是任脈的要穴,補元氣,調沖任。更年期的根子在這兒。」
幾針下去,全靜姝漸漸放鬆下來。
白霜又在她耳朵上扎了幾針(耳穴:內分泌、神門、心),手法利落,一邊扎一邊輕輕捻轉。
「留針三十分鐘,」她說,「您躺會兒,我給您看著。」
全靜姝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呼吸就變得綿長起來。
溫清泉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著白霜下針時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捻轉針柄時手指的動作——穩、准、輕,像做過千百遍一樣熟練。
她身上那股勁兒,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這針法……」他忍不住低聲問,「也是跟師父學的?」
白霜「嗯」一聲,目光還落在針上。
「師父教的,跟山下的不太一樣。」她頓了頓,「我們那套,更講究引氣歸經,順著節氣時辰來。」
溫清泉點點頭,沒再問。
安靜了幾秒,他又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之前說在畫漫畫……那這些手藝呢?針灸、把脈、開方子,不比畫漫畫能養活自己?」
白霜沒抬頭,目光落在針上。
「能。」她說,「但不能做。」
溫清泉愣了一下:「為什麼?」
白霜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道醫這個行當,自古就不被待見。」
溫清泉眉頭動了動。
「中醫好歹還有個名分,道醫算什麼?」她輕輕捻了捻針,「巫醫?迷信?裝神弄鬼?歷朝歷代,打壓得最狠的就是我們這種人。治好了是運氣,治壞了就是妖言惑眾、圖財害命。」
她頓了頓。
「現在更別說了。沒有證,沒有科班出身,沒有三甲醫院背書——我憑什麼給人看病?憑師父教的那幾年?憑祖師爺傳下來的幾本舊書?」
溫清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更何況,道醫內部也不團結。」白霜的語氣依舊很淡,「各門各派,各家有各家的說法。正一的不認全真的,龍虎山的不認茅山的。你說是道醫,人家還說你學的是旁門左道。」
她抬起眼,看他一眼,又垂下。
「我若從醫,以中國現有的醫療體制,遲早被謀殺。」
溫清泉眉頭皺起來:「謀殺?」
「不是拿刀拿槍那種。」白霜說,「是被人盯上,被人舉報,被人查。隨便一個病人說句『治壞了』,我就得進去。哪個同行看我不順眼,匿名舉報一封,我就吃不了兜著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淡淡的,但溫清泉聽出了那層意思。
她不是不想做。
是不能做。
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忽然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抗拒武院長的「招攬」。那不是清高,是清醒。她知道那條路走不通,也知道走那條路會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溫清泉頓了頓,「以後打算怎麼辦?」
白霜沒回答,只是輕輕捻著手裡的針。
客廳里安靜下來。掛鍾滴答滴答走著,全靜姝睡得很沉。
溫清泉看著她,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公司缺個行政助理。活兒不重,有五險一金。你要是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