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正把他翹起來的衣角塞進褲腰裡,隨口答:「畫我的畫。」
「畫什麼?」
「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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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畫好多好多,賺好多好多錢。」飯糰認真地說。
白霜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飯糰又轉向溫清泉:「叔叔,你知道漫畫嗎?」
溫清泉從後視鏡里看了白霜一眼,她正低頭給飯糰整理衣服,神色淡淡的。
「知道。」他說。
飯糰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下一個話題:「姐姐,昨天晚上毛毛非要跟我睡……」
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車子在幼兒園門口停下。
溫清泉下車,把飯糰從兒童座椅里抱出來。飯糰站穩後,仰頭看他。
「叔叔,你明天還來送我們嗎?」
溫清泉蹲下身,平視著他:「來。」
飯糰高興地笑了,主動拉起他的手晃了晃:「那明天我還跟你說話。」
溫清泉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
飯糰沖他揮揮手,又衝車里的白霜揮揮手,噠噠噠跑進幼兒園大門。
白霜從后座下來,正要往地鐵站走,溫清泉叫住她。
「上車吧,我送你。」
白霜腳步頓了頓,看他一眼。
「開車比較方便。」溫清泉說。
白霜沒推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子駛離幼兒園。
開出一段路,溫清泉側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問:「你剛才說……畫畫?」
白霜「嗯」一聲。
「畫的什麼?」
「隨便亂畫而已。」
溫清泉頓了頓,還想再問什麼,白霜先開了口:
「去趟同仁堂,給你媽抓藥。」
溫清泉愣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藥方……」
「沒事兒。」白霜打斷他,「換個新的藥方,我去給她抓。」
溫清泉沉默兩秒,低聲說:「謝謝。」
白霜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
車子拐上主路,往同仁堂的方向開去。
同仁堂里飄著淡淡的藥材味。
白霜走到櫃檯前,跟店員要了一支毛筆。店員遞過來,她接過去,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空白的藥方紙,鋪在櫃檯上,低頭開始寫。
溫清泉站在她身側,看著她落筆。
字跡清峻,筆鋒利落,不像一般女孩子的字那麼秀氣,反而帶著一股乾脆的勁兒。
店員拿過藥方看了一眼,又看看白霜,笑著冒出一句:「老中醫啊?」
白霜沒回。
溫清泉低頭看她剛寫好的那張藥方,開口道:「毛筆字寫得挺好。」
白霜盯著櫃檯裡面抓藥的店員,嘴角卻彎了一下。
「寫不好會被師父打手心。」她頓了頓,眼裡浮起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每天練到凌晨兩點多。大姨媽來了一樣練,第二天師父給我扎針。四年啊,一天時間,師父恨不得我掰成兩天用。」
店員正湊過來看方子,聽到這話,眼睛一亮。
「師承啊?」店員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好師父可不好遇,現在的師父都剝削人,還不教真東西。」
白霜呵呵笑了兩聲,沒接話。
店員一邊看方子一邊又問:「你師父叫什麼?」
白霜握著毛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說話。把毛筆輕輕放下,目光落在剛寫好的藥方上,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回去,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沉默。
店員見她不答,識趣地沒再追問,拿著方子轉身去抓藥。
溫清泉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眼裡的情緒。
白霜偏過頭,避開溫清泉的視線,看向櫃檯里正按方抓藥的店員。
店員把藥包好遞過來。溫清泉搶先一步掃碼付了錢,拎起藥包。
白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兩人走出同仁堂。
溫清泉在車子邊抬手看一眼腕錶,手機突然響。
白霜坐在副駕駛位上側目,落在他亮起來的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跳著「趙承宴」三個字。
系安全帶的動作停在半空。
「我坐地鐵也行。」她說。
溫清泉上車看一眼手機,直接按掉。側過身,伸手扯過她手裡那截安全帶,低頭幫她扣好。
「沒事兒,」他說,聲音離得很近,「我去跟老太太請個安。」
白霜沒動,也沒說話。
他靠得太近。
身上混著初冬微涼的風,和一點點剛剛從同仁堂帶出來的藥香。乾淨、溫吞,像太陽曬過的棉被,又像深秋傍晚走在落葉堆里時,空氣里那種乾燥的、暖融融的氣息。
這味道讓她想起山上的日子。
師父的藥廬里常年飄著這種味道,曬乾的草藥鋪了一地,她在中間盤腿打坐練功,一坐就是一下午。冬天燒炭盆,炭火烘著藥香,把整個屋子熏得暖洋洋的。師父有時候會泡一壺茶,師徒倆對著窗外的雪,誰也不說話。
師父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冬天。
道觀里冷得刺骨,她一個人跪在靈前,燒完最後一沓紙錢。師父攢了一輩子的積蓄,都用來修觀里那幾間漏雨的偏殿了。她翻遍師父的遺物,只找到幾百塊錢和一本手寫的帳本。
帳本最後一頁,師父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霜兒,下山去吧。
白霜眼眶微微泛紅。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緊,發澀。她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溫清泉扣好安全帶,抬起頭。那一瞬間,兩人的臉離得極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影子。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睫毛低垂,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沒落下來。
溫清泉愣了一下,沒說話。
他坐直身,發動車子。
心裡卻散開點點漣漪,眼角染上一絲淺淺的笑意。
車子開進軍區大院家屬樓,停在熟悉的單元門口。
溫清泉鎖了車,兩人一前一後上樓。白霜手裡拎著剛從同仁堂抓好的藥,溫清泉走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門。
門鎖轉動的聲音驚動了客廳里的人。
全靜姝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頭也沒回,嘴裡嘟囔著:「喲,想通了?還以為你在醫院住上癮了呢——」
話沒說完,門開了。
進來的是溫清泉。
全靜姝愣了一下,剛要說什麼,目光越過兒子肩膀,看見跟在後面的白霜。
那張臉上瞬間綻開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