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二，」他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刺，「什麼叫『接受不了』？」
白霜的筷子抬起來，在他碗沿上重重敲了兩下。
「叫叔叔！」
飯糰扭頭看她。
白霜沒看他，筷子已經收回去，繼續吃自己的菜。
飯糰抿抿嘴，把視線轉回碗裡，聲音低下去，乖乖的：
「哦。」
過兩秒，他很小聲地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叔叔。」
眼神卻往上瞟著，落在白霜臉上。
他聽見了。
他當然聽見了。三年來，這孩子從沒叫過他一聲「叔叔」。不是「溫老二」，就是「你」，偶爾什麼都不叫，直接躲開。
他張張嘴，想應一聲，又怕聲音太大把那聲「叔叔」嚇回去。
最後只是很輕很輕地點點頭。
把那盤排骨往飯糰跟前推了推，很是慈善和欣慰的看著吃得嘴巴油油的飯糰。
飯糰伸腿踢了一下凳子腿，仰起臉看向白霜。
「姐姐，我還要排骨。」
白霜沒說話，夾起一塊放進他碗裡。
坐在溫清泉旁邊的趙承宴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湊過來低聲說：「這小子在白霜跟前倒是童心未泯。」
飯糰抬起頭，目光落在趙承宴臉上，帶著點陌生的打量。
「叔叔，你是誰啊？」
趙承宴愣了一下。
他以前到溫家時，飯糰雖然不愛打招呼，但不至於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反問道：「小飯糰兒，我是你趙哥哥啊，早上去你家不是才給你送過小汽車嗎？」
飯糰沒說話，下意識扭頭看向白霜。
白霜拿起他的碗，餵他一口飯，又夾了一塊菜梗放進他碗裡。
「吃青菜。」
飯糰低頭看著那塊菜梗，沒吭聲。
白霜語氣平平回應道：「小孩兒記性不好。」
趙承宴低頭笑了笑，隨口打趣道：「這小飯糰兒就差喊你一聲媽了。」
白霜抬眼，瞪他。
飯糰卻眼睛一亮，開心地問：「可以嗎？」
「不可以。」
白霜斬釘截鐵，沒看他，繼續吃飯。
飯糰抿抿嘴，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排骨。
溫清泉瞪了趙承宴一眼。
趙承宴自知說錯了話，低下頭，默默吃飯，沒敢再吭聲。
包間門被推開，服務員端著一紮橙汁進來，挨個往杯子裡倒。
飯糰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他看著那杯橙汁一點點滿上，舔舔嘴唇，又扭頭看向白霜。
「姐姐，」他的聲音小小的，帶著試探，「我想喝那個。」
溫清泉伸手拿過那杯橙汁，放到飯糰手邊。
白霜看他一眼。
「不能喝太多，」她說，「晚上要刷牙才能睡覺。」
飯糰雙手捧起杯子，乖乖地應了一聲：
「好。」
他把杯子湊到嘴邊，小小地抿了一口。
然後抬起頭，眯起眼睛，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感嘆：
「啊——太好喝啦。」
幾個人被他的模樣逗笑。
午飯接近尾聲。溫清泉拿過事先準備好的食盒，往裡面夾菜、盛飯，動作仔細。趙承宴起身去前台買單。
白霜抽了一張紙巾，把飯糰的臉掰過來，替他擦嘴。飯糰乖乖仰著臉，任由她擺弄。
「下次，」白霜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平常，「我把藥抓好給你媽送去。然後帶飯糰去看他爸媽。」
溫清泉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白霜，眉頭皺起來。
「我還是覺得……他年紀太小。這個時候告訴他，恐怕……」
白霜把飯糰臉上最後一塊油漬擦掉，抬眼看他。
「飯糰是個很聰明的小孩兒。這事兒早些面對，對他來說才是好事。」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繼續拖下去，他長大了，會恨你一輩子。」
溫清泉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飯糰——那孩子正抱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剩下的橙汁，對兩人的對話渾然不覺。
恨。
原來飯糰對他這幾年的態度，不是彆扭，不是疏遠，是恨。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他喉嚨發澀，還是開不了口。
白霜睨眼瞧他。
「不去也行，」她語氣淡淡的，「這忙我也不是很想幫。」
溫清泉猛地回過神。
「不是，」他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飯糰……難得有個親近的人。我只是擔心…」
白霜深吸一口氣。
她把手裡那張用過的濕紙巾往桌上一扔，吐出幾個字：
「真費勁兒。」
溫清泉看著那張被扔在桌上的濕紙巾，又看看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好。」他低聲說，「我到時候準備準備。」
幾人收拾好，走出飯店。
溫清泉那輛黑色奧迪A8停在門口，陽光底下泛著低調的光。他站在車旁，沖趙承宴使了幾個眼色。
趙承宴愣了一下，沒看懂。
他以為溫清泉是讓他開車，便伸手過去：「溫總，鑰匙給我吧。」
溫清泉咳嗽兩聲。
「你……」他又咳了一下，「沒別的事兒要幹嗎？」
說完，他低頭看看表，又抬手按了按手機側邊的開關鍵，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趙承宴一臉茫然。
白霜已經抱著飯糰坐進了後排。她把飯糰放下來，剛要抽手，飯糰就從座位上滑下去，爬到她腿上坐好，兩隻小胳膊摟住她的脖頸。
「姐姐，」他把臉湊過去，「我想讓你陪我一塊兒玩兒。」
白霜嘆了口氣。
「過幾天我帶你去見爸爸媽媽，」她把他往懷裡攬了攬，「你好好吃飯和睡覺，好不好？」
飯糰嘟起嘴，不太高興。他把腦袋靠在白霜肩頭，歪著往外看，盯著車外的兩個人。
「溫老二怎麼還不開車？」
白霜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叫叔叔。」
飯糰改了口：「叔叔在等什麼啊？」
白霜歪了歪頭，看向車窗外。
「你們在等什麼？」
溫清泉的目光穿過車窗，落在后座那一大一小身上。飯糰整個人掛在白霜身上，兩隻小胳膊摟得緊緊的。他走過去，彎下腰，隔著車窗說：
「飯糰，你怎麼又要人抱？」
飯糰摟得更緊了，兩條小腿還蹬了蹬。
「我就要！我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