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清泉張張嘴,想叫他下來。
「走吧,」白霜抱著飯糰往后座走,「反正不遠。」
車子啟動。
飯糰窩在白霜懷裡,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安安靜靜地待了幾秒。然後他微微仰起臉,湊到她耳邊,聲音軟軟的,像含著一顆化不開的糖:
「姐姐,我覺得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
白霜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飯糰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沒接話,只是彎了彎嘴角。
溫清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後視鏡里,飯糰把臉重新埋回白霜肩側。
他有多久沒見過這孩子露出這種表情了?或者說,這孩子在他面前,從來就沒有過這種表情。
那聲嘆息壓在喉嚨里,沉沉的,沒出口。
飯店到了。
車剛停穩,飯糰就扭著身子要往下滑。白霜把他放到地上,他站穩了,卻不走,站在原地等。
等白霜下了車,他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溫清泉走在前面帶路。
穿過走廊,推開包間的門。
趙承彥正圍著圓桌轉圈,往每個杯子裡斟茶。熱氣裊裊升起,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笑著招呼:「白小姐,快請坐。」
白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飯糰手腳並用地爬到她旁邊的椅子上坐好,剛坐穩,就伸手指著桌上那盤糖醋排骨。
「我要吃那個!」他聲音清亮,「要吃那個!」
溫清泉拉開椅子正要坐下,聞言拿起筷子,探身過去。
飯糰兩條小腿蹬起來,整個人往後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抗拒。
「不要你!不要你!」
他一邊喊,一邊往白霜那邊躲,小身子幾乎要貼到她胳膊上。
溫清泉的筷子頓在半空。
白霜變得嚴肅起來,低頭看著身邊那個小人。
「坐好。」
飯糰愣了一下,沒動。
「洗手。」
飯糰還是沒動。
「還有,」白霜的聲音壓低了,卻更沉,「不許叫你叔叔『溫老二』。你這麼對自己叔叔,爸爸媽媽能高興嗎?」
飯糰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垂下腦袋,不敢抬頭看白霜,兩隻手乖乖放回膝蓋上,老老實實坐好。剛才那股彆扭勁兒一下子泄了,整個人縮在那裡,像一隻被淋濕的小鵪鶉。
趙承彥端著茶壺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這孩子他見過幾次,話少,不愛理人,跟誰都說不上幾句。偶爾開口,也是那種跟小大人似的語氣,讓人不知道怎麼接。他還從沒見過飯糰被人訓成這樣——關鍵是,訓完了還老實坐著,沒跑沒鬧。
溫清泉趕緊開口打圓場。
「沒事兒,」他聲音放得很輕,「他還小,等大一些……」
話沒說完,白霜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是小,不是傻。」
她的語氣很平,卻讓溫清泉後面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心裡門兒清。」
話音剛落,飯糰的肩膀開始抖。
先是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抖。然後他低著頭,憋著,小小的後背繃得緊緊的。
下一秒。
哭聲毫無預兆地炸開,響徹整個包間。
那不是一個孩子撒嬌或鬧脾氣的哭。那是憋了太久、壓了太久,終於被人一句話戳破之後,再也憋不住的哭。
趙承彥手裡的茶壺差點沒端住。
白霜拿起桌上的濕紙巾,撕開包裝,抬眼看向對面還愣著的趙承宴。
「坐下吃飯吧。」
趙承宴像被解了穴,連連點頭:「哎,哎,好的。」他放下茶壺,在溫清泉旁邊的位置坐下,眼睛卻還忍不住往飯糰那邊瞟。
溫清泉站起身,想過去哄。
白霜已經側過身,拿著濕紙巾的手伸向飯糰。她沒說話,只是拉過他一隻攥緊的小拳頭,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把掌心攤平,仔細擦起來。
飯糰低下頭來看自己被擦的小手,哭聲卻一點兒沒停。
「想爸爸媽媽了,對不對?」
白霜的聲音很輕,和剛才教訓他時判若兩人。
飯糰沒說話,只是一味地盯著自己被擦的手掌心。
白霜擦完一隻,又去拉另一隻手,繼續擦。
「雖然他們回不來,」她頓了頓,「但他們一直都很惦記你。」
飯糰的抽噎小聲了一些。
「你能夠好好吃飯,快快長大,他們才放心。是不是?」
飯糰還是沒說話。但他抬起那隻被擦乾淨的手,自己抹了一下眼睛,哭聲停止了。
白霜沒管他,把濕紙巾翻了個面,抬手直接按在他鼻子上,替他擦鼻涕。
飯糰被糊了一臉,往後躲了一下,沒躲開。
白霜把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低頭看著他。
「你這麼不禮貌,」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平平的調子,「我可不喜歡你,以後都不喜歡你了。」
飯糰垂著腦袋,不說話。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不再抽泣。
白霜夾起一塊排骨放進他的碗裡,聲音依舊溫柔:
「下次見面,我帶你去見爸爸媽媽,好嗎?」
飯糰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脆生生地應道,連聲音都比剛才響亮了,「一言為定!」
白霜點點頭,「那吃飯吧。」
飯糰低頭,開始扒拉碗裡的排骨。
溫清泉卻坐不住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眉頭擰得緊緊的,聲音有些沉重,像是多年的心事被人撕開一個口子:「他年紀還這么小,很多事……」
白霜抬眼看他。
「他是小,不是傻,更不是蠢。」她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你看不到他的變化嗎?一直瞞著,於事無補。」
溫清泉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看向飯糰。那孩子正埋頭吃飯,在認識白霜之前,這個孩子從不主動開口、從不讓人靠近、看人時眼神沉得像個大人的飯糰。
他確實變了。
只是……
「可……」溫清泉的聲音有些澀,「不行。他接受不了。」
飯糰咬著排骨抬起頭。
那眼神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撒嬌要抱、乖乖被擦鼻涕的小孩。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像個小大人,又像個……受傷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