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糰低頭鼓搗那層包裝紙,手指摳了兩下,沒摳開。他抬頭,不說話,把糖舉到白霜眼前。
白霜接過來,撕開一個小口,順著撕到底,然後把光溜溜的糖球塞進他嘴裡。
飯糰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著糖,不說話,小屁股開心得一扭一扭的。
這個孫子對白霜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親近。
接著抬頭,瞥了一眼病床邊不遠處的溫清泉。
眉頭擰深好幾度。
「傻站那兒幹什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找個地方請白醫……請小霜吃飯啊!」
溫清泉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拽回了神,立刻點頭:「好。」
趙承彥站在他旁邊,趕緊沖溫柏舟拘謹地點頭致意,兩下,像小雞啄米。然後跟著溫清泉一起快步走出病房。
白霜看著那扇輕輕掩上的門,又轉回頭。
她語氣平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呵,溫總在您面前不像個兒子,反而像戰戰兢兢的僕人。」
溫柏舟沒接話。
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語氣不重,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東西。
「他呀,」溫柏舟說,「也就幹些上不得台面的後勤工作。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忙忙,也不知道忙點兒什麼,飯糰這麼大個孩子,非得找保姆帶。」
他頓了一下。
「靜姝不放心,倒是把自個兒給累著了。」
白霜笑笑。
把懷裡那個往下滑的小人扶正,沒接關於溫清泉的話茬,只說:
「阿姨沒什麼大病,就是心緒紊亂,調理調理就行。」
「您住在醫院裡,不就是想讓這兒子多來看看嗎?」
溫柏舟沒說話。
他別過臉,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光里。
飯糰在白霜腿上動了動,撐著扶手自己滑下來,站到地上。他沒走開,而是轉過身,朝白霜張開雙臂。
——還要抱。
白霜側頭,皺眉。
飯糰不說話,胳膊就那麼舉著,仰著臉看她,小聲撒嬌:「抱一下。」
她嘆口氣,伸手把他撈起來,讓他正面坐在自己腿上,手臂攬著他的後背。
飯糰把腦袋往白霜肩頭一靠,兩隻手抓著她身側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側過臉,露出一隻眼睛,看著一旁的溫柏舟。
「爺爺最不喜歡溫老二了,」他聲音悶悶的,含著一顆化了一半的糖,「他們每次見面都吵架。」
白霜抬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哎喲喂,」她拖長調子,「那爺爺喜歡誰啊?」
她低頭,湊近他毛茸茸的發頂。
「你這隻小飯糰嗎?」
「我不是小飯糰,」飯糰聲音清亮,帶著小小的抗議,「我上大班了。」
白霜看著他那張鼓起來的小臉,沒忍住,伸手捏了一下。
「那還要吃棒棒糖?」
飯糰眨眨眼,含著的糖球在腮幫子底下滾了個來回。他狡辯道,聲音有點含糊:「爺爺他們以前都不讓我吃……我沒吃過。」
溫柏舟在旁邊聽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飯糰爸媽不在身邊,」他聲音放得很慢,不像解釋,更像陳述,「我和他奶奶照顧他,精力顧不太上。怕他吃零食,回頭再生病。」
白霜沒接話。
飯糰扭過頭,仰臉看著她。
「姐姐,你來我家玩嗎?」
「沒空。」
飯糰也不氣餒,又問:「那……那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吶?下次見面你還給我糖嗎?我覺得這個太好吃了,我還想吃。」
白霜低頭看著他,沒接話。
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著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廣城。她接起來,那頭傳來溫清泉的聲音。
「白霜,我在樓下。下來一塊兒吃飯吧。」
白霜「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她轉向溫柏舟。
「溫政委,溫總在樓下等了,我們一塊兒下去吃飯吧。」
溫柏舟搖搖頭。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安睡的全靜姝身上,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這兒守著她。一會兒讓清泉給我帶回來就行。」
白霜沒再勸。
她拍拍坐在腿上的飯糰,飯糰跳下來,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咯噠一聲咬碎嘴裡的糖,把光禿禿的塑料棒舉到白霜面前。
白霜低頭看一眼,接過來,順手扔進床邊的垃圾桶。
「走了。」
飯糰攥緊她的手指,小短腿邁得飛快。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朝床邊的溫柏舟揮了揮另一隻手。
溫柏舟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溫清泉的車停在臨時落客區,后座車門敞開著。他正彎著腰,半個身子探進車裡,調整兒童安全座椅的卡扣,折騰了幾下,似乎不太順手。
飯糰跑過去,扒著車門看了一眼,卻沒有往上爬。
「我不要坐這個。」
溫清泉直起身,看著他。
「飯糰,上車。」
飯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貼到走過來的白霜腿上。他扭了扭身子,兩隻手抱住她的大腿,仰起臉,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黏糊勁兒:
「你抱我。」
白霜低頭看他,眉頭皺起來。
她其實真不怎麼喜歡小孩。
「你不坐安全座椅,」她語氣平平,「出事兒了怎麼辦?」
飯糰不說話,把臉埋在她腿側,蹭了蹭,抱得更緊了些。
溫清泉看著白霜那張明顯不悅的臉,趕緊開口:「飯糰兒,聽話。要是被交警叔叔抓到就不好了。」
飯糰從白霜腿邊探出半個腦袋,沖他「哼」了一聲,又把臉埋回去,兩隻手箍著白霜的大腿,扭來扭去,嘴裡嘟囔著:「要抱……姐姐抱……」
白霜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沉默了兩秒。
她嘆了口氣。
瞥了一眼那個被溫清泉擺弄半天還沒裝利索的安全座椅,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挎了挎,彎腰,有點費勁地把飯糰撈了起來。
飯糰順勢摟住她的脖子,小腿盤在她腰側,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就抱這一次。」白霜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飯糰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頭,越過白霜的肩膀,看向站在車邊的溫清泉。
伸出舌頭,咧嘴,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