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濃烈的桂花味,是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像深秋傍晚路過誰家院牆,風偶然帶出的一縷。他低頭,看見她鬆散扎著的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忽然覺得胸口那一片地方很暖。
不是那種滾燙的、讓人想要躲開的暖,是溫吞的、像捧著一杯剛好入口的熱茶,手心慢慢被熨帖的感覺。
他甚至忘記鬆手。
白霜已經站穩了,從他臂彎里抽出手臂,抬頭看他一眼。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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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泉垂下眼睛。
「……嗯。」
他轉身拉開車門,上車。
車上。
白霜坐在後排,語氣平平地開口:「不是什麼大事,不用擔心。」
溫清泉點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況上。他沒說話,下頜線繃著,指節搭在方向盤邊緣,輕輕扣一下,又鬆開,如此反覆幾次。
「飯糰也在醫院呢吧?」她問,「他把我的桃木劍帶出來了嗎?」
溫清泉頓了一下:「我剛從公司出來,還不清楚醫院那邊的情況。」
白霜點點頭,又問:「你不是讓趙助理請假休息嗎?怎麼是他送你媽去醫院?」
「他的確是請了一個月的假,手術排期還沒到。」溫清泉頓了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在我家。」
白霜「嗯」一聲,沒再問。
醫院。
病房門口的長椅上,飯糰兩隻小腳一抬一落,點著地。
看見白霜從電梯口出來,立刻跳下椅子,噠噠噠跑過去,拉住她的手。
「姐姐,我們終於又見面啦!」
他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白霜低頭看他,沒笑,也沒把手抽開。
「我的劍帶來了?」
「沒有。」飯糰搖搖頭,「你不是讓我睡覺的時候拿嗎?我睡覺的時候一直拿著,白天還讓它開車車。」
白霜輕輕哼一聲,牽著他往病房走。
溫清泉跟在後面。
病房門開著,裡面站了不少人。
武院長立在床尾,雙手交疊在身前,神情溫和而凝重。床邊還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一個護士。床頭那一側,坐著一位頭髮花白、腰背卻挺得筆直的老人——溫柏舟。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越過溫清泉,直接落在白霜身上。
「白醫生。」
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簡潔和壓迫感。
白霜沒應聲,徑直走到病床邊。
全靜姝閉著眼,面色平和,呼吸均勻,像只是睡著了。
白霜坐下來,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片刻後,她鬆開手。
溫柏舟往前傾了傾身:「怎麼樣?」
白霜抬眼,睨了一眼站在床尾的武院長。
接著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開口:
「沒事。藥方里的酸棗仁劑量多了。」
她頓了頓。
「睡著了。估計得睡一個時辰才醒。」
溫柏舟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武院長微微頷首,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慶幸:「人沒事就好,白小姐果然醫術精湛。」
白霜沒接話。
她垂下眼睛,把全靜姝的手腕輕輕放回被子裡,指尖在那截枯瘦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
溫清泉站在門口,看著她安靜的側臉。
溫柏舟自打上次在小廣場突發昏厥、被白霜救醒後,還是頭一回見著她。他坐直了些,目光里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藏不住的感激。
武院長掃了一眼床邊那兩個年輕醫生,語氣不輕不重:「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沒事兒幹嗎?」
兩人如蒙大赦,點點頭快步退了出去。
溫柏舟的視線落在一旁——飯糰正牽著白霜的手,半靠在她的腿邊,看著床上熟睡的全靜姝,小大人似的開口:
「我就說奶奶睡懶覺吧,你們都不信我。」
沒人接他的話。他卻像完成了什麼重要的證明,把白霜的手握得緊了些。
趙承彥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溫清泉身邊,壓著聲兒:「溫總。」
溫清泉偏過頭,看他一眼,聲音放得很低:「你怎麼在我家?」
趙承彥摸了摸後頸,有些訕訕:「上次在醫院,我跟阿姨聊過幾句,說起白小姐……後來阿姨說白小姐給她開了個方子,我這不是休病假嘛,閒著也是閒著,就尋思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溫清泉沒再追究,只又問了一句:「那你怎麼有白霜的電話?」
趙承彥頓了一下。
溫清泉沒說話,目光重新落回病房中央。
溫柏舟已經在白霜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他身板挺得筆直,兩手搭在膝上,帶著幾分老軍人特有的鄭重。
「今天終於也是見上救命恩人了。」
白霜把飯糰抱起來,放在自己大腿上坐穩。她抬眼看向溫柏舟,語氣平平:
「溫政委,救命之恩,自是大恩。大恩便不必言謝。」
溫柏舟愣了一下,隨即呵呵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白醫生真是……」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性情中人。」
「叫我白霜就行,不曾當職。」
話音剛落,大腿上坐著的那個小人插話。
「白霜姐姐,」飯糰的手順著她的手臂,四處捏捏她的肉,「你不是說,見面給我帶糖嗎?」
白霜低頭看他,沒說話,抬手拍了一下他亂動的手指。
「坐好。」
飯糰把手縮回去,小發雷霆地雙手抱臂。
白霜這才側身,從帆布包里摸了一陣,掏出根棒棒糖——葡萄味的,透明包裝紙,在病房白慘慘的燈光下折出一點彩光。
飯糰伸手就去夠。
白霜把手往旁邊一撤,輕輕「嗯?」了一聲。
飯糰的手停在半空,頓了兩秒,慢慢放下來。
白霜低頭,聲音放得很輕,只有跟前這個小人能聽見:
「是不是要問過爺爺能不能吃?」
飯糰扭過腦袋,看向溫柏舟。
溫柏舟沒說話,也沒動,只是看著這一大一小,眉目間那層常年化不開的沉鬱,似乎鬆動許多。
飯糰又轉回頭,仰臉看著白霜。
白霜這才把糖放進他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