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離開的第一天,凌硯沒去公司。
他坐在後院的客廳里,從天黑坐到天亮,從天亮又坐到天黑。
手機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助理的來電,有凌一航的消息,有合作夥伴的問候。他一個都沒接,一個都沒回。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窗外能看到主樓的方向。
那棟住了十年的房子,他第一次覺得它空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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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門鈴響了。
他沒動。
門鈴又響了,這次一直按著不放。
他皺了皺眉,站起來去開門。
門口站著吳媽。
吳媽看到他,眼眶就紅了。
「凌先生,蘇老師她……」
凌硯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吳媽看著他,欲言又止。
凌硯讓開身。
「進來吧。」
吳媽跟著他進去,在客廳里站著,不肯坐。
凌硯也沒勉強,只是看著她。
「吳媽,有事?」
吳媽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凌先生,我不知道您和蘇老師之間發生了什麼。但這三年,我看得清清楚楚。」
凌硯沒說話。
吳媽繼續說。
「蘇老師是個好孩子。她從來不抱怨,從來不添亂。她住在這裡三年,您不在的時候,她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樣愛惜。您在的時候,她就躲著,生怕打擾您。」
凌硯的心揪了一下。
吳媽看著他,眼淚掉下來。
「凌先生,她走的時候,抱著八喜哭了很久。八喜追出去,咬著她的褲腿不放。她蹲下來跟八喜說,『等我安頓好了,來接你』。」
凌硯的手,微微發抖。
吳媽擦掉眼淚。
「凌先生,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讓她走。但我知道,您一定會後悔。」
她說完,轉身離開。
凌硯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走進主樓。
推開門,屋裡很安靜。
吳媽已經睡了,八喜趴在自己的窩裡,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他,又趴下去。
凌硯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八喜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去。
凌硯愣了一下。
連狗都不理他了。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去。
二樓,蘇念住過的房間。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像從來沒人住過。
但那些細節,騙不了人。
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還在。她養了三個月,每天都會搬到窗邊曬太陽。
床頭柜上,那本《百年孤獨》還在。她看了一半,書籤夾在第一百二十三頁。
衣櫃門開著,裡面空空的。但她留下的衣架,整整齊齊地掛著。
凌硯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這是她睡了三年的地方。
這是他在三年裡,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他伸手,輕輕撫過床頭柜上的那本書。
翻開,書籤上有一行小字,是她寫的。
「馬爾克斯說,生命中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
凌硯看著這行字,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他合上書,放回原處。
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床上。
那張床,空空的。
那個人,不在了。
他關上門,離開。
第二天,凌硯去了公司。
助理看到他,嚇了一跳。
「凌總,您還好嗎?」
凌硯沒理他,徑直走進辦公室。
助理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說。
「凌總,今天有幾個會……」
「取消。」
助理愣了一下。
凌硯在辦公椅上坐下,看著窗外。
「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助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點頭。
「好的,凌總。」
他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凌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窗外是江城的全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但他眼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人。
那個簽下離婚協議,頭也不回離開的人。
他拿出手機,翻到她的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想打電話給她,想問她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
但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著窗外。
下午,凌一航放學回來了。
他衝進凌硯的辦公室,臉漲得通紅。
「二叔!」
凌硯抬起頭。
凌一航瞪著他,眼眶紅紅的。
「蘇老師為什麼走了?」
凌硯沉默了幾秒。
「一航,這是大人的事。」
「我不聽!」凌一航吼道,「我不管你們大人的事!我只知道蘇老師對我好!她陪我寫作業,陪我打遊戲,陪我過爸媽的忌日!她比誰都好!」
凌硯看著他,沒有說話。
凌一航的眼淚掉下來。
「二叔,你把她找回來。求你了。」
凌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來,和凌一航平視。
「一航。」
凌一航看著他。
凌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會的。」
凌一航愣了一下。
凌硯伸手,擦掉他的眼淚。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她找回來。」
凌一航看著他,點點頭。
那天晚上,凌硯沒有回後院。
他坐在主樓的客廳里,看著蘇念坐過的位置,看著她看過的書,看著她養過的花。
八喜趴在他腳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後又趴下去。
夜深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她的號碼。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
然後傳來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凌硯握著手機,久久沒動。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她的樣子。
她笑起來的樣子,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她叫他「凌硯」時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蘇念……」
他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只有八喜,抬起頭,看著他。
凌硯低頭,摸了摸它的頭。
「八喜,你說,她會回來嗎?」
八喜「汪」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回答,還是在安慰。
凌硯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青園很大,大到可以裝下幾十個人。
青園也很空,空到只剩下他和一條狗。
還有滿屋子的,她的影子。
接下來的幾天,凌硯像瘋了一樣找她。
他讓人查了她的手機定位,顯示關機。
他讓人查了她的銀行卡記錄,沒有消費。
他讓人查了她的身份證使用情況,沒有訂票記錄。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秦雋那邊,他讓人去問了。
秦雋只說了一句話。
「她不想見你。」
凌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幫我轉告她,我在找她。」
秦雋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凌硯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
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他突然想起那個雨夜,她一個人坐在公交站台,渾身濕透。
他那時說,以後不會讓她一個人。
可現在,她又是一個人了。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助理追上來。
「凌總,您去哪?」
凌硯沒回頭。
「找人。」
他開著車,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
去江大,去GK工作室樓下,去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去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
但哪裡都沒有她。
天黑了,雨下起來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靠在座椅上,看著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擺動。
手機響了。
是凌一諾的消息。
「二叔,我找到蘇熙了。」
凌硯猛地坐直。
「在哪?」
「她在清寧的奶茶店。我正跟她在一起。」
凌硯啟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
奶茶店裡,蘇念正和清寧說著話。
凌一諾坐在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突然,門口的風鈴響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去。
凌硯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她。
蘇念愣住了。
清寧和凌一諾對視一眼,悄悄退到一邊。
凌硯走過來,走到蘇念面前。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一片海。
「蘇念。」
蘇念沒說話。
凌硯深吸一口氣。
「跟我回家。」
蘇念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但她搖搖頭。
「凌硯,我們離婚了。」
凌硯的心揪了一下。
「那是假的。」
蘇念愣了一下。
凌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那份協議,是假的。我沒有簽字。」
蘇念愣住了。
凌硯從懷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
蘇念接過來,打開一看。
是那份離婚協議書。
但她簽字的那一頁下面,簽名的位置,是空白的。
凌硯沒有簽字。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凌硯的目光很認真。
「蘇念,我從來沒有想過離婚。」
蘇念的眼淚掉下來。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怕。」凌硯打斷她。
蘇念愣住了。
凌硯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我怕有一天,你會後悔選擇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所以我想,不如讓你走。趁你還沒陷得太深,趁你還能回頭。」
蘇念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凌硯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的手。
「但我錯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你走了,我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
蘇念哭得說不出話。
凌硯伸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
「蘇念,跟我回家。好不好?」
蘇念看著他,終於點點頭。
凌硯笑了。
那笑容,帶著淚光。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以後,再也不放手了。」
蘇念埋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窗外雨還在下。
但這一刻,他們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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