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大東門繞了一圈回到青園,已經是晚上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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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硯把車停在後院,沒有立刻下車。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眼前這棟他住了十年的房子,心裡莫名地有些空。
青園占地五畝,主樓三層,後院還有一棟獨立的小樓——那是他的私人空間,平時辦公、休息都在那邊。主樓是留給凌一航、凌一諾和傭人們住的,他很少過去。
但今晚,他突然想去主樓看看。
推開門,吳媽還沒睡,正在客廳里收拾。看到他進來,她愣了一下。
「凌先生?您怎麼過來了?」
「隨便看看。」凌硯說,「一航睡了?」
「睡了,九點多就上樓了。」吳媽笑著說,「今天蘇老師來上課,一航少爺可高興了,晚飯都多吃了半碗。」
凌硯點點頭,目光掃過客廳。
沙發上的抱枕換了個位置,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是《百年孤獨》。他記得凌一諾提過,蘇念喜歡看這本書。
「蘇老師經常來嗎?」他問。
吳媽笑了:「每周三次,周一周三下午,周六上午。有時候一航少爺想她了,還會打電話讓她來吃晚飯。」
凌硯「嗯」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
吳媽看著他的表情,試探著問:「凌先生,您對蘇老師有印象嗎?」
凌硯抬眼:「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吳媽斟酌著措辭,「蘇老師來家裡三個月了,您好像一直沒怎麼注意過她。」
凌硯沉默了兩秒。
「她是家教。」他說。
吳媽笑了笑,沒再說什麼,繼續收拾東西。
凌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本書上。
《百年孤獨》。馬爾克斯的經典,他大學時讀過。
他突然想知道,她看書的時候,會坐在哪個位置。
「她平時坐在哪?」他問。
吳媽愣了一下,指了指沙發靠窗的位置:「那兒,蘇老師喜歡靠窗坐,說能看到院子裡的花。」
凌硯站起來,走到那個位置,在沙發上坐下。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身上。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後院的那棟小樓——他住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突然回主樓,看到茶几上吃了一半的蛋糕,沙發上還帶著溫度的凹陷。
當時他沒多想,只以為是吳媽或者凌一航吃的。
現在想想,那天晚上,她應該就在這裡。
他坐的位置,可能還是她剛剛坐過的。
「吳媽,」他突然問,「她平時晚上也來嗎?」
吳媽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蘇老師嗎?她……」吳媽猶豫了一下,「她晚上很少來的,一般都是白天。」
凌硯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吳媽那瞬間的猶豫,他沒有錯過。
他在主樓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離開。
回到後院的小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里反覆浮現著那些畫面——派出所里她平靜的眼神,雨夜裡她濕透的身影,車上她說「謝謝」時的表情。
還有剛才吳媽那個一閃而過的猶豫。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凌一諾的微信。
「一諾,問你個事。」
凌一諾秒回:「二叔?這麼晚還沒睡?」
「蘇念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凌一諾發來一串消息:
「蘇熙?她是我同學啊,經管系的,成績特別好,年年拿獎學金。」
「她人特別好,就是不怎麼愛說話,也不參加聚會什麼的。」
「對了,她是蘇家剛認回來的女兒,就是那個蘇家,你知道的。」
「怎麼了二叔?你問這個幹嘛?」
凌硯看著最後一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動。
最後他只回了三個字:「沒什麼。」
放下手機,他盯著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蘇家。
蘇念。
她姓蘇。
那天在派出所,他看過她的資料,上面寫著家庭住址——蘇家別墅。
但當時他沒多想。
現在想想,蘇家那個剛認回來的女兒,不就是三年前……
他突然坐起來,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喂,凌總?」電話那頭是助理的聲音,帶著睡意。
「幫我查個人。」凌硯說,「蘇念,江大大三學生。我要她過去三年的所有資料。」
助理愣了一下:「凌總,現在?」
「現在。」
掛斷電話,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凌晨兩點,助理的消息發過來了。
「凌總,查到了。蘇念,女,二十一歲,江大經管系大三學生,成績優異,連續兩年獲得一等獎學金。家庭情況:三年前被蘇家認回,是蘇正榮的親生女兒。在此之前,她在鄉下長大,養父母早逝,由奶奶帶大。」
「另外,還有一件事……」
凌硯盯著屏幕,等著下文。
「三年前,她和凌家有過一次交集。」
凌硯的心臟猛地收緊。
「說。」
「三年前,老爺子病重,凌家沖喜的那門婚事,新娘就是蘇念。」
手機從凌硯手裡滑落,掉在床上。
他愣在那裡,腦海里一片空白。
三年前。
沖喜。
新娘。
蘇念。
這些詞在他腦海里反覆旋轉,最後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真相——
那個他三年沒見過幾次面的妻子。
那個住在青園主樓的女人。
那個他以為是陌生人的女人。
就是蘇念。
就是那個在派出所里被他解圍的女人。
就是那個在雨夜裡被他送回家的女人。
就是那個他一次次說「順路」去接的女人。
就是那個——
他剛才在沙發上坐的位置,可能還帶著她體溫的女人。
凌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突然想起那晚回主樓,茶几上那半盒吃剩的蛋糕。
那是吳媽做的芒果慕斯,她最喜歡吃的口味。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書房,她問他為什麼讓一航學武術,他回答之後,她眼裡的那一絲心疼。
那不是一個家教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機又震動了,還是助理的消息。
「凌總,還有一件事。蘇念在GK工作室兼職,是他們的首席設計師。業內人稱——King。」
King。
那個讓韓筱抄襲不成反被將了一軍的珠寶設計師。
凌硯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經西沉,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開始了。
而他,在這一天才剛剛知道——
他的妻子,已經在他身邊生活了三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主樓二樓的臥室里,蘇念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今晚本來不該回青園的。
但司機把她送到江大東門之後,她鬼使神差地又打車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
明明秦雋說可以在工作室給她安排住處。
明明她已經攢夠了錢,隨時可以搬出去。
但她還是回來了。
回到這個住了三年,卻從沒和主人打過照面的地方。
八喜趴在她腳邊,睡得很香。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方向。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後院那棟小樓的輪廓。
此刻,那棟樓的燈還亮著。
他還沒睡。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但她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幾百米。
可這三百米的距離,隔著的,是三年的陌生。
她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依然是凌一航的家教。
他依然是那個偶爾會「順路」送她的僱主。
僅此而已。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後院的小樓里,那個她名義上的丈夫,正站在窗前,看著主樓的方向。
他看著那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第一次想知道——
那扇窗後面,住著怎樣的一個人。
那個和他領了證,卻三年不曾相見的女人。
那個在他眼皮底下生活了三個月,他卻從未多看一眼的女人。
那個每次他需要的時候就會出現,每次他送她回家都會說「謝謝」的女人。
凌硯站在那裡,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
「把我這幾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助理秒回:「凌總,有什麼事嗎?」
凌硯看著那扇窗戶,打下幾個字:
「有事。很重要的事。」
發完之後,他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事會怎麼發展。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三年的時間,已經夠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