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蘇念照常去凌家給凌一航上課。
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空氣中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車,手機突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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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凌一諾。
「蘇熙!你今天來上課嗎?」
「嗯,在等車。」
「別等車了,我二叔正好要出門,順路去接你!」凌一諾的聲音裡帶著雀躍,「你把定位發我,他馬上到。」
蘇念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說不用,但凌一諾已經掛斷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凌一諾發來的「快點發定位」,猶豫了兩秒,還是發了過去。
十分鐘後,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凌硯的臉。
「上車。」
蘇念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凌先生,麻煩你了。」
凌硯「嗯」了一聲,啟動車子。
車內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傳來的提示音。蘇念靠在座椅上,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凌硯身上。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輪廓分明得像刀刻的一樣。
「看什麼?」他突然問。
蘇念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在想一航的課程進度。」
凌硯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念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這個理由,她已經用得很熟練了。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
「蘇家那邊,」凌硯突然開口,「後來找過你嗎?」
蘇念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沒有。」她說。
凌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那天在車裡,他說的那句話。
「如果那個家讓你不舒服,就別回去了。」
她當時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會記到現在。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
「凌先生,」蘇念突然開口,「你為什麼幫我?」
凌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
「上次在派出所,昨天在雨里,還有之前韓筱的事。」蘇念看著他,「我們非親非故,你為什麼一次次幫我?」
凌硯沉默了幾秒。
「你是凌家的家教。」他說,「出了事,我該管。」
又是這個理由。
蘇念扯了扯嘴角,沒再追問。
車子駛入雲山別墅區,在凌家門前停下。
蘇念道了謝,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蘇念。」
她回頭。
凌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因為你是家教。」他說。
蘇念愣住。
但凌硯已經收回視線,啟動車子往後院駛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盡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不是因為你是家教。
那是因為什麼?
書房裡,凌一航正趴在桌上打遊戲,看到蘇念進來,頭也不抬地「哦」了一聲。
「蘇老師來了。」
蘇念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
「這局打完,上課。」
「行行行。」
凌一航手指飛快地操作著,眼看就要贏了,手機突然被一隻修長的手抽走。
「二叔!」他哀嚎一聲,「我馬上就贏了!」
凌硯把手機揣進兜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作業寫完了?」
「……」
「鋼琴練了?」
「……」
「武術課作業交了?」
「…………」
凌一航低下頭,小聲嘟囔:「蘇老師來了,我正要上課……」
凌硯沒理他,看向蘇念。
「他最近怎麼樣?」
蘇念如實匯報:「數學進步明顯,上周測驗78分。英語穩定在85左右。語文作文還需要加強,閱讀理解扣分比較多。」
凌硯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凌一航身上。
「聽到沒有?」
「聽到了……」凌一航有氣無力地說。
凌硯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晚上留下來吃飯。」
不是詢問,是陳述。
蘇念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但凌一航已經歡呼起來。
「太好了!吳媽今天做紅燒肉!」
凌硯沒等蘇念回答,逕自走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
他說「晚上留下來吃飯」,用的是「留下來」而不是「來」。
就好像她本來就住在這裡一樣。
——而她確實住在這裡,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晚飯時間,餐廳里再次熱鬧起來。
凌一航坐在蘇念對面,一邊吃一邊講學校的事。凌一諾今天也回來了,坐在蘇念旁邊,時不時插兩句嘴。吳媽照例不停地給蘇念夾菜,嘴裡念叨著「蘇老師多吃點」。
凌硯坐在主位上,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蘇念。
氣氛意外地融洽。
「蘇老師,」凌一諾突然問,「你有男朋友嗎?」
蘇念被這個問題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沒有。」
「那喜歡的人呢?」
「也沒有。」
凌一諾眼睛一亮:「那我給你介紹一個?我二叔公司的那些年輕高管,個個又帥又有錢!」
蘇念下意識看向凌硯。
凌硯正低頭吃飯,仿佛沒聽見一樣。
「不用了。」她說,「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早點工作。」
「哎呀,學習工作又不耽誤談戀愛。」凌一諾不死心,「我跟你說,我二叔公司那個市場總監,叫陸珩的,長得特別帥,還是單身……」
「一諾。」凌硯突然開口。
凌一諾立刻閉嘴。
凌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看向蘇念。
「吃完了?」
蘇念點點頭。
「跟我來書房。」
他起身離開。
蘇念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找自己什麼事。她看向凌一諾,凌一諾沖她擠眉弄眼,一臉「我二叔對你不一般哦」的表情。
蘇念沒理她,站起來跟著凌硯上樓。
書房在三樓,是蘇念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推開門,是一間寬敞的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落地窗外是後院的景色,夕陽的餘暉灑進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暖色。
凌硯在書桌前坐下,示意蘇念在對面的椅子上坐。
蘇念坐下,等著他開口。
凌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
「一航下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凌硯說,「你幫他管著。」
蘇念一愣:「為什麼讓我管?」
「他信你。」凌硯說,「而且,你比他靠譜。」
蘇念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拿。
「凌先生,我只是家教。這些錢,不該由我管。」
凌硯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教了他三個月,他數學提高了三十分。」他說,「你知道這三個月里,他換了幾個家教嗎?」
蘇念沒說話。
「五個。」凌硯說,「你是唯一一個讓他願意坐下來聽課的。」
蘇念抿了抿唇。
「所以,這些錢你管著。」凌硯說,「每周給他零花錢,剩下的等他需要的時候再給。」
蘇念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拿起那個信封。
「好。」
凌硯點點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
「還有事?」
蘇念愣了一下,意識到這是在逐客了。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凌先生。」
凌硯抬眼。
「你為什麼讓一航學武術?」她問。
凌硯沉默了兩秒。
「他父母去世的時候,他沒能在場。」他說,「我想讓他有能力保護自己。」
蘇念心頭一震。
她從來沒聽凌硯提過凌一航的父母。只知道他們是凌硯的大哥大嫂,去世得早,凌一航和凌一諾是凌硯一手帶大的。
「對不起。」她說。
凌硯搖搖頭,沒說話。
蘇念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冷酷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過往?
她沒問,只是輕輕帶上門,離開書房。
樓下,凌一航正和凌一諾搶零食,看到她下來,兩人同時停下。
「蘇老師,我二叔跟你說什麼了?」凌一諾湊過來。
「沒什麼,讓我管一航的生活費。」
凌一諾眼睛一亮:「哇,我二叔居然讓你管錢?他對你不一般啊!」
蘇念無奈地看著她:「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凌一諾信誓旦旦,「我二叔那個人,除了我們幾個,從來不讓別人碰他的錢。你是第一個!」
蘇念沒接話。
她看了眼時間,準備告辭。
「蘇老師,我送你!」凌一諾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
「讓司機送吧。」一個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幾人同時抬頭。
凌硯站在樓梯上,目光落在蘇念身上。
「太晚了,讓司機送你。」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坐公交就行,但對上他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謝謝凌先生。」
司機開的是那輛黑色賓利,蘇念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手機震動,是秦雋的消息。
「房三夫人的事解決了,韓筱那邊撤訴了。你那個『家長』的法務部太厲害了,一個電話過去,韓氏那邊直接慫了。」
蘇念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
「知道了。」她回復。
秦雋很快又發來一條:「念念,你那個『家長』到底什麼來頭?凌氏的法務部,一般人可請不動。」
蘇念盯著屏幕,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什麼來頭?
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是她三年沒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
是一個每次她狼狽時就會出現的人。
是一個說幫她「不是因為你是家教」的人。
她想了很久,最後只回了四個字:
「順路的人。」
車子停在江大東門,蘇念下車,目送那輛賓利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剛才秦雋的話。
凌氏的法務部,一般人可請不動。
那她呢?
她算什麼?
她轉身往學校走去,沒注意到那輛黑色轎車在路口停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駛離。
車裡,凌硯靠在座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順路的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凌總,直接回青園嗎?」
凌硯沉默了兩秒。
「去江大東門。」
司機一愣:「凌總,我們剛從那邊回來……」
「我知道。」凌硯說,「繞一圈。」
司機沒敢再問,調轉車頭,往江大方向駛去。
車子緩緩經過江大東門,凌硯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校園,目光落在某一個方向。
他不知道她在哪棟樓,不知道她住在哪個宿舍。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裡。
那個在他家裡教了三個月課,他卻從來沒多看一眼的女人。
那個在派出所里平靜得不像個學生的女人。
那個在雨里渾身濕透,卻一聲不吭的女人。
那個他一次次說「順路」去接的女人。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書房,凌一諾問他:「二叔,你覺得蘇老師怎麼樣?」
他當時沒回答。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是家教。
只是家教。
車子緩緩駛離,融入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蘇念正站在宿舍樓的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從樓下經過,然後消失在街角。
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回來。
但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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