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蘇念是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幾分。
「蘇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倨傲，「今天家裡有客人，你回來一趟。」
是陳媛，她的繼母。
蘇念坐起來，揉了揉眉心：「什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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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什麼客人？讓你回來就回來。」陳媛說，「穿得體面點，別丟我們蘇家的臉。」
電話掛斷了。
蘇念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蘇家。
那個她三年前被「認回來」的地方。
說是家，其實更像一個隨時提醒她「你不屬於這裡」的地方。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幾秒呆，然後掀開被子起床。
洗漱、換衣服、出門。
她沒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陳媛讓她穿得體面點，但她早就過了那個為了討好誰而委屈自己的年紀。
地鐵轉公交，一個小時後，她站在了蘇家別墅門口。
這棟別墅位於江城東郊的富人區，三層小樓帶花園，門口停著兩輛豪車。比凌家的青園差遠了，但在普通人眼裡，已經是頂級的豪宅。
蘇念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張嫂，看到是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大小姐回來了。」
「張嫂。」蘇念點點頭，走了進去。
客廳里很熱鬧。
陳媛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脖子上戴著一條珍珠項鍊，臉上的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參加晚宴。她旁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考究，一看就是貴婦圈的。
蘇念的父親蘇正榮坐在另一邊，手裡端著茶杯，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還有一個人——蘇桐。
蘇家的養女，實際上的「假千金」，正乖巧地坐在那個貴婦旁邊，溫溫柔柔地說著什麼。看到蘇念進來，她眼睛一亮，站起來迎上來。
「姐姐回來了！」她挽住蘇念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媽，姐姐回來了。」
蘇念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
陳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樸素的穿著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
「蘇念，來，見見你周阿姨。」她招手，「周阿姨是我多年的好姐妹，她女兒周婷和你一個學校的吧？」
周婷。
蘇念心裡一動，看向那個貴婦。
周阿姨也在打量她，目光挑剔地從上看到下，然後淡淡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們家那個……剛認回來的女兒？」
陳媛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是啊，蘇念從小在外面長大，吃了不少苦。現在回來了，我們正想著好好補償她。」
周阿姨「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蘇念站在客廳中央，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蘇念，坐下吧。」蘇正榮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在，「別站著。」
蘇念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距離眾人遠遠的。
蘇桐湊到周阿姨身邊，小聲說著什麼，惹得周阿姨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桐桐這孩子，我是真喜歡。」周阿姨拉著蘇桐的手，「又懂事又漂亮，還這麼會說話。要是我家周婷有她一半乖巧，我就知足了。」
陳媛笑得合不攏嘴：「周姐太客氣了，桐桐也就是普通孩子。」
「普通？我看比那些所謂的名門閨秀強多了。」周阿姨意有所指地瞥了蘇念一眼，「有些人啊，生在豪門也白搭，骨子裡那股土氣是改不了的。」
蘇念低著頭，像沒聽見一樣。
蘇正榮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也沒說什麼。
蘇桐連忙打圓場：「周阿姨，我給您倒茶。」
她起身去倒茶，經過蘇念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
「姐姐，周阿姨說的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心直口快。」
蘇念抬眼看她，眼神平靜。
蘇桐被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扯出一個笑，繼續去倒茶。
午宴開始了。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陳媛親自給周阿姨布菜，蘇桐在旁邊陪著說話，蘇正榮偶爾插兩句。蘇念坐在餐桌最末端，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影子。
吃到一半，陳媛突然開口。
「蘇念，你在學校怎麼樣？」
蘇念抬頭：「還好。」
「成績呢？」
「還可以。」
「有沒有交男朋友？」
蘇念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
陳媛皺皺眉：「你也二十一了，該考慮考慮了。別整天在學校混，也該為家裡想想。」
蘇念沒說話。
周阿姨在旁邊笑了：「陳媛，你這是急著嫁女兒啊？我看桐桐就不錯，要不我們兩家結個親？我家周濤今年二十六，剛從國外回來，正想著找對象呢。」
陳媛眼睛一亮：「周濤？就是你們家那個小兒子？」
「對，就是那個。」周阿姨笑著看向蘇桐，「桐桐，你覺得呢？」
蘇桐臉一紅，低下頭，聲音軟軟的：「周阿姨，我……我還沒想過這些。」
「害羞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周阿姨拍拍她的手，「我家周濤一表人才，配你絕對不委屈。」
陳媛連忙接話：「那是當然，周家和我們蘇家門當戶對，兩個孩子要是能成，那是天大的好事。」
蘇正榮也點點頭：「周家的孩子，我見過幾次，確實不錯。」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直接把婚事定了下來——把蘇桐和周濤湊一對。
蘇念低頭吃飯，仿佛這些都和她無關。
突然，周阿姨話鋒一轉。
「對了，你家那個大女兒呢？」她看向蘇念，「有沒有對象？」
陳媛臉色微變，乾笑一聲：「她……還沒呢。」
「那我給她介紹一個？」周阿姨笑眯眯的，「我有個遠房侄子，今年三十五，離婚帶個孩子，開了個修車廠，收入還行。配你家大女兒，應該可以。」
蘇念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陳媛臉色更難看了，但礙於面子，還是勉強笑著：「這個……蘇念還在上學，不急。」
「上學怎麼了？上學也可以處對象啊。」周阿姨不依不饒，「我那侄子雖然離過婚，但人老實，不會嫌棄她……」
「周阿姨。」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所有人都看向蘇念。
蘇念放下筷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阿姨。
「我暫時不考慮結婚。謝謝您的好意。」
周阿姨臉色一僵，隨即冷笑一聲：「怎麼？嫌我侄子配不上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能嫁個正經人就不錯了。」
蘇正榮臉色鐵青：「周姐，這話過了。」
「過了？」周阿姨冷笑，「我說的是實話。你們家這個女兒，要學歷沒學歷，要背景沒背景，要長相也就那樣。能嫁出去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蘇念站起來。
「周阿姨，您說完了嗎？」
周阿姨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識想說什麼，但對上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出身不好，是事實。」蘇念說，「但我不需要用婚姻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謝謝您的好意，我先走了。」
她轉身往外走。
「蘇念！」陳媛厲聲喊道，「你給我站住！」
蘇念腳步不停。
「你站住！今天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蘇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冬日的湖水。
「陳阿姨，」她說，「這個家，我本來就沒想回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陳媛摔杯子的聲音，還有蘇桐假惺惺的勸慰聲。
蘇念沒有回頭。
她沿著別墅區的馬路往外走，和那天晚上一樣，一個人，淋著雨。
只是這次，她沒覺得難過。
三年了，她早就習慣了。
雨越下越大，她沒有傘，很快全身濕透。三月的雨帶著寒意，順著頭髮往下淌，浸進衣服里，涼到骨子裡。
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凌一諾的號碼。
「餵？」
「蘇熙！你在哪？」凌一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我今天回青園，想請你吃飯！你在學校嗎？」
蘇念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凌一諾的聲音變了。
「蘇熙，你那邊怎麼有雨聲？你在外面？下雨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在哪？發定位給我！我讓我二叔去接你！」
「不用……」
「別廢話！快發！」
電話掛斷了。
蘇念站在雨中，看著手機屏幕上凌一諾發來的消息：「定位！快點！」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定位。
發完之後，她走到路邊的一個公交站台，坐在長椅上等。
雨水順著站台的頂棚往下流，在她腳邊匯成一條小溪。她抱著胳膊，看著灰濛濛的天，腦子裡空空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凌硯。
「上車。」他說。
蘇念愣了一下，站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她打了個寒顫。
凌硯看了她一眼，從后座拿過一條毯子扔給她。
「擦擦。」
蘇念接過毯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毯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上次在車裡聞到的一樣。
「凌先生，麻煩你了。」她說。
凌硯沒說話，只是啟動車子。
車子緩緩駛入雨幕。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蘇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突然覺得很累。
「蘇家？」凌硯突然問。
蘇念一愣，轉頭看他。
「你從蘇家出來的？」他問。
「……你怎麼知道？」
凌硯沒回答。
蘇念突然想起，上次在派出所，他看過她的資料。上面有她的家庭住址——蘇家別墅。
「嗯。」她說。
凌硯沒再問，只是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
「熱的。」
蘇念接過，打開蓋子，是一杯薑茶。
熱氣裊裊升起，帶著辛辣的甜香。
她捧著那杯茶，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這個男人，每次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上次是派出所，這次是雨里。
而她在他眼裡，只是一個家教。
車子停在江大東門。
蘇念道了謝，準備下車。
「蘇念。」
她回頭。
凌硯看著她，目光沉沉。
「如果那個家讓你不舒服，」他說，「就別回去了。」
蘇念愣住。
「凌家的家教，不缺那點工資。」他說，「以後周末，可以直接來青園住。」
蘇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來青園住？
她本來就住在青園——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謝謝凌先生。」她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
凌硯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蘇念推開車門，走進雨里。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車燈在雨幕中亮著，像兩團溫暖的光。
直到她走進校門，那輛車才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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