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蘇念照常去凌家給凌一航上課。
她到的時候,凌一航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看到她進來,難得地放下手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蘇老師,聽說你昨天進局子了?」
蘇念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媽——不是,我二叔昨晚回來提了一句。」凌一航湊過來,一臉八卦,「他說你把一個男的過肩摔了?真的假的?」
蘇念沒理他,徑直往樓上走。
凌一航跟在她身後,喋喋不休:「蘇老師,你教教我唄?我也想學,下次體育課把那個老欺負我的傢伙摔了!」
「等你數學考上九十分再說。」
「九十分?那我不如直接轉學。」
蘇念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二叔平時怎麼管你的?」
凌一航撇撇嘴:「他哪有空管我?一個月能見著三次就不錯了。平時都是吳媽照顧我,一諾姐偶爾回來看看。」
蘇念沉默了兩秒,推開書房的門。
「上課。」
兩個小時的數學輔導,凌一航難得地認真。不知道是被她進局子的事震住了,還是真的想學那個過肩摔,總之今天的效率比平時高不少。
下課的時候,蘇念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凌一航突然叫住她。
「蘇老師,晚上留下來吃飯吧?」
蘇念一愣:「不用了,我……」
「吳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凌一航眨眨眼,「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
蘇念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孩子雖然叛逆,但心眼不壞。三個月下來,他對她的態度從最初的牴觸變成了現在的依賴——雖然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好。」她點點頭。
凌一航咧嘴一笑,轉身跑下樓:「吳媽!蘇老師留下來吃飯!」
蘇念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弧度。
晚飯時間,凌家的餐廳難得熱鬧起來。
凌一航坐在蘇念對面,邊吃邊講學校的事。吳媽在旁邊不停地給蘇念夾菜,嘴裡念叨著「蘇老師太瘦了多吃點」。
蘇念笑著應著,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門廳傳來動靜。
凌一航抬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二叔回來了!」
蘇念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凌硯走進餐廳,目光掃過餐桌,在蘇念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
「吳媽,添副碗筷。」
吳媽連忙去廚房拿碗筷。凌硯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凌一航旁邊坐下。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蘇老師,」凌硯突然開口,「昨天的事,處理好了嗎?」
蘇念抬頭看他:「處理好了,派出所那邊沒再聯繫我。」
「周家呢?」
「也沒有。」
凌硯「嗯」了一聲,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昨天在派出所,他出現得那麼突然,替她解了圍,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把她送回去。今天又問起後續,像是在確認事情真的解決了。
他對每個家教都這麼上心嗎?
吃完飯,蘇念幫忙收拾碗筷,吳媽說什麼也不讓。
「蘇老師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幹活?快去客廳坐著,我給你切水果。」
蘇念只好去客廳等著。
凌一航上樓打遊戲去了,客廳里只剩下她和凌硯。
凌硯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偶爾劃一下屏幕,神情專注。蘇念坐在另一邊,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比平時穿西裝時多了幾分隨和。頭髮微微有些凌亂,像是剛洗過澡,還帶著一點濕氣。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看什麼?」凌硯突然抬頭。
蘇念被抓了個正著,臉上卻不動聲色:「沒什麼,在想一航的課程安排。」
凌硯盯著她看了兩秒,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手機。
蘇念悄悄鬆了口氣。
吳媽端來水果,一盤切好的芒果和火龍果,還有一小碟草莓。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笑著說:「蘇老師,這都是新鮮的,你嘗嘗。」
「謝謝吳媽。」
蘇念拿起一顆草莓,剛咬了一口,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秦雋。
「餵?」
「念念,你在哪?」秦雋的聲音有些急。
「在……學生家,怎麼了?」
「房三夫人的那套設計,出了點問題。」秦雋說,「她剛才打電話來,說有人給她看了另一套差不多的設計,懷疑我們抄襲。」
蘇念眉頭微皺:「抄襲?那套設計是我原創的,草圖都在工作室里。」
「我知道,但問題是那個人的設計發布時間比我們早三天。」秦雋的聲音壓低了些,「對方是韓氏集團旗下的珠寶品牌,設計總監是韓筱。」
韓筱。
蘇念的腦海里閃過昨晚在SKP餐廳看到的那個身影——精緻的妝容,得體的笑容,含情脈脈地看著凌硯的眼神。
「我知道了。」她說,「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她站起身。
「吳媽,我有急事,先走了。」
吳媽連忙說:「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我打車就行。」
她拿起包往外走,經過凌硯身邊時,突然被他叫住。
「什麼事?」
蘇念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凌硯已經放下手機,目光落在她臉上:「剛才電話里說的,抄襲?」
蘇念心裡一緊。他聽到了?
「一點工作上的誤會。」她說,「我自己能處理。」
凌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轉身離開,他突然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
「這個點不好打車。」他拿起外套,「走吧。」
蘇念張了張嘴,最終沒再拒絕。
車上,蘇念報了GK工作室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
凌硯沒有問她去工作室做什麼,也沒有再提抄襲的事。他只是安靜地開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神情和平時一樣淡漠。
車子停在GK工作室樓下,蘇念道了謝,正準備下車,凌硯突然開口。
「韓氏的那個品牌,叫『璇璣』?」
蘇念一愣:「你知道?」
凌硯沒有回答,只是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我公司法務部的負責人。如果需要,可以聯繫他。」
蘇念看著那張名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法務部負責人。凌氏集團的法務部,在業內是出了名的厲害,據說從無敗績。
「凌先生,這件事和你無關……」
「你是凌家的家教。」凌硯打斷她,「出了事,我該管。」
還是這個理由。
蘇念握著那張名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點點頭,推開車門。
「謝謝。」
凌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寫字樓門口,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查一下韓氏集團旗下璇璣珠寶最近的動作,尤其是和GK工作室有關的。」
電話那頭傳來助理的聲音:「凌總,韓氏那邊有什麼問題嗎?」
凌硯沉默了兩秒。
「先查。」
掛斷電話,他看了一眼寫字樓的燈光,啟動車子離開。
GK工作室在十七樓,蘇念推門進去的時候,秦雋正對著電腦皺眉。
「念念,你來了。」他站起來,「看看這個。」
電腦屏幕上,是一套珠寶設計的3D渲染圖。水滴形的祖母綠主石,藤蔓狀的戒臂,周圍用碎鑽圍鑲——和蘇念給房三夫人的設計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套設計的發布時間是三天前,而蘇念的草圖是一周前完成的。
「這是璇璣那邊發來的?」蘇念問。
秦雋點頭:「韓筱親自發的郵件,說我們抄襲他們的設計,要求我們公開道歉,並賠償損失。」
蘇念盯著屏幕,眉頭微皺。
三天前發布的。也就是說,有人把她還沒完成的設計泄露給了璇璣。
「工作室里有內鬼?」她問。
秦雋苦笑:「我也這麼想,但問題是誰?知道這套設計的人只有我們兩個,還有房三夫人本人。」
蘇念沉默了幾秒,突然想起一件事。
「房三夫人拿到草圖之後,給誰看過?」
秦雋愣了一下:「你是說……」
「她那麼喜歡炫耀,肯定給圈子裡的人看過。」蘇念說,「璇璣那邊,可能就是從那些渠道拿到的信息。」
秦雋眼睛一亮:「有道理!我馬上聯繫房三夫人,問問她都跟誰說過。」
蘇念點點頭,在電腦前坐下,開始翻看璇璣發布的那套設計的細節。
看了幾分鐘,她突然笑了。
「怎麼了?」秦雋湊過來。
蘇念指著屏幕上的一處細節:「你看這裡,戒臂的弧度,還有這裡,碎鑽的排列方式。」
秦雋仔細看了看,眼睛漸漸亮起來:「不一樣?」
「一模一樣。」蘇念說,「但問題就在這裡——太一模一樣了。」
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從抽屜里拿出幾張手繪草圖。
「你看,這是我最初的草圖,當時畫了三版,最後選定了這一版。」她把草圖遞給秦雋,「但我發給房三夫人的,是最終定稿,不是這三版初稿。」
秦雋看著那幾張草圖,眉頭皺起:「所以呢?」
「所以,」蘇念指著電腦屏幕,「璇璣那邊的設計,用的是我的初稿,不是定稿。」
秦雋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泄露出去的不是最終設計,而是中間版本?」
蘇念點頭:「房三夫人當時問我要過幾張草圖做參考,我把初稿發給她了。後來定稿之後,她也看過,但她保存的可能還是初稿。」
秦雋眼睛越來越亮:「所以璇璣那邊拿到的,是初稿。而我們手裡有定稿,還有初稿和定稿的區別證明!」
「對。」蘇念說,「而且,我還有時間戳。每張草圖完成的時候,我都拍了照存證。」
秦雋激動地拍了拍桌子:「念念,你太聰明了!」
蘇念笑了笑,但笑容沒持續多久。
「問題是,」她說,「韓筱那邊既然敢這麼做,肯定有把握我們拿不出證據。她背後是韓氏集團,法務團隊也不是吃素的。」
秦雋沉默下來。
確實,韓氏集團在江城也是數得上的豪門,雖然比不上凌氏,但也不是他們這種小工作室能對抗的。
就在這時,蘇念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蘇念?」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是韓筱。聽說你被我們璇璣告了抄襲?真是可惜,你那些設計,還挺好看的。」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韓小姐,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你那個設計,我挺喜歡的。」韓筱的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可惜,以後它就是我們璇璣的了。」
蘇念深吸一口氣:「韓小姐,抄襲的事,我會查清楚的。」
「查?」韓筱笑出聲,「你拿什麼查?你有證據嗎?就算有,你覺得法官會信你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還是信我們韓氏集團?」
蘇念沒說話。
「對了,」韓筱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你是我硯哥哥家的家教?真是辛苦啊,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要不要我幫你說句話,讓硯哥哥給你漲點工資?」
硯哥哥。
蘇念閉了閉眼。
「韓小姐,如果沒別的事,我掛了。」
「別急啊。」韓筱說,「周末我約了硯哥哥吃飯,到時候我幫你問問他,你們家那個家教怎麼樣?聽說人挺漂亮的?你說,他會不會對我那個家教有興趣?」
蘇念沒再聽下去,直接掛斷電話。
秦雋看著她:「韓筱?」
蘇念點頭。
「她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來示威的。」
秦雋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門口傳來敲門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請問是蘇念小姐嗎?」
蘇念點頭:「我是。」
那人走過來,把文件袋遞給她:「這是凌總讓我送來的。」
凌總?
蘇念一愣,接過文件袋打開。
裡面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
「韓氏集團璇璣珠寶近三年抄襲案例匯總及法律意見書」
蘇念翻開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這份文件里,詳細記錄了璇璣珠寶過去三年涉嫌抄襲的案例——被抄襲的設計師、抄襲的作品、當時的處理結果、甚至還有幾份法院的判決書複印件。
最後一頁,是凌氏法務部的意見:
「根據現有證據,璇璣珠寶涉嫌抄襲的行為已成慣例。蘇念小姐可依據此材料向法院提起訴訟,凌氏法務部願提供無償法律援助。」
蘇念握著那份文件,久久說不出話。
秦雋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凌氏法務部?無償法律援助?」他看向蘇念,「念念,你認識凌氏的人?」
蘇念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份文件,腦海里浮現出剛才在車上,凌硯遞給她名片時說的話。
「如果需要,可以聯繫他。」
他說的「需要」,原來是這個意思。
而且他不僅給了她聯繫方式,還直接讓人送來了這份文件——在短短一個小時內。
手機再次響起。
這次是凌硯的號碼。
蘇念接起來,聲音有些澀:「凌先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凌硯低沉的聲音。
「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
「夠用嗎?」
蘇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夠用嗎?這份文件,幾乎是把韓筱和璇璣珠寶的底褲都扒光了。不僅夠用,簡直是太夠用了。
「凌先生,」她深吸一口氣,「謝謝你。」
「不用。」凌硯說,「你是凌家的家教,出了事,我該管。」
又是這句話。
蘇念握著手機,突然有點想笑。
這個男人,每次幫她都用這個理由,好像生怕她誤會什麼似的。
但她還是說了句:「謝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嗯」,電話掛斷了。
秦雋在旁邊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探究。
「念念,」他問,「這個凌總,到底是什麼人?」
蘇念收起手機,看著手裡的文件,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弧度。
「我學生的家長。」
秦雋挑眉:「只是家長?」
蘇念沒回答。
她低頭看著那份文件,腦海里卻反覆回放著剛才電話里那句「夠用嗎」。
語氣很淡,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但她知道,這份文件的分量,遠不止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凌硯幫她,真的是因為她是「凌家的家教」嗎?
還是說——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
別想太多,蘇念。他在你面前,只是一個僱主。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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