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硯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二叔就這樣,」凌一航打了個哈欠,「對誰都冷冰冰的。蘇老師你別往心裡去。」
蘇念笑了笑:「沒什麼,我去準備一下課件,你快點洗漱。」
她提著包上樓,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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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凌硯看她的那個眼神,是真的沒認出來,還是……
不,應該是沒認出來。三年了,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她都是低著頭做自己的事,他怎麼會記得一個無關緊要的家教長什麼樣?
二樓書房是凌一航的專屬領地,說是書房,其實更像一個多功能娛樂室。書桌被擠在角落,上面堆著亂七八糟的課本和試卷,牆上掛著飛鏢盤,地上扔著遊戲手柄,飄窗上還擺著一套茶具——那還是她上次來的時候順手收拾出來的。
蘇念把包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氣。三月的風帶著青草的氣息吹進來,樓下草坪上,園丁正在修剪灌木,陽光正好,不遠處的泳池泛著粼粼的波光。
這就是凌家的日常。
而她,是這個日常里最邊緣的人。
十五分鐘後,凌一航終於洗漱完畢,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晃進來,往椅子上一癱。
「蘇老師,今天補什麼?」
「數學。」蘇念把試卷推到他面前,「上周的測驗卷,你考了63分。」
凌一航瞥了一眼,毫無愧疚感:「及格了。」
「及格線是90分。」
「那是普通班的及格線,我是特長生,標準不一樣。」
蘇念看著他,沒說話。
凌一航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嘟囔道:「我真不是讀書的料,我二叔都放棄了,你幹嘛這麼認真?」
「你二叔放棄,是他的事。」蘇念翻開試卷,語氣平靜,「我拿工資教你,是我的事。這道題,三角函數,輔助線加錯了,重新做。」
凌一航盯著試卷,突然問:「蘇老師,你是不是缺錢?」
蘇念抬眼看他。
「我看你每次都穿那幾件衣服,也不化妝,出門都是坐公交。」凌一航說,「你要是缺錢,我可以讓我二叔給你漲工資。」
「不用。」蘇念繼續低頭看試卷,「我做家教不是為了錢。」
「那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蘇念想了想,認真回答:「因為你二叔給的工資確實比別處高。」
凌一航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他居然真的拿起筆開始做題。雖然正確率堪憂,但至少態度端正了不少。
一個小時後,數學補習結束,中間休息十五分鐘。凌一航迫不及待地拿起遊戲手柄,蘇念靠在窗邊喝水,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窗外。
樓下,凌硯正站在草坪上,和園丁說著什麼。陽光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側臉線條冷硬,整個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他似乎察覺到什麼,突然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蘇念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躲在窗簾後面。
等了三秒,她悄悄探出頭,他已經收回視線,轉身往別墅後面走去。
蘇念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好笑。
她躲什麼?她是他聘請的家教,光明正大站在這裡有什麼問題?
「蘇老師,」凌一航突然湊過來,「你剛才看我二叔?」
「沒有。」
「我看到了。」凌一航笑得意味深長,「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二叔挺帥的?我們學校好多女生來家裡,都是沖他來的。」
蘇念失笑:「你想多了,我只是隨便看看風景。」
「那你臉紅什麼?」
「熱的。」
凌一航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但也沒繼續追問,重新坐回去打遊戲。
蘇念摸了摸自己的臉。
熱的,絕對是熱的。
下午兩點,蘇念結束今天的課程,準備離開。凌一航難得主動送她到門口,嘴裡還嘟囔著「蘇老師下周早點來」。
她剛走到院子裡,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凌硯的臉。
「上車。」他說。
蘇念一愣:「凌先生,我……」
「一航說你要去市中心,順路。」
蘇念下意識想拒絕,但凌硯已經升上車窗,顯然不打算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猶豫了兩秒,拉開后座車門。
「坐前面。」凌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蘇念頓了頓,關上后座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內是淡淡的松木香,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她悄悄打量了一眼車內——乾淨得過分,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中控台上放著一瓶礦泉水。
「地址。」凌硯說。
「啊?」
「你要去哪?」
「哦,江大東門,謝謝。」
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區,一路上誰都沒說話。蘇念坐得筆直,目視前方,餘光卻忍不住往旁邊飄。
凌硯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檔杆上,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手腕。他開車很穩,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從頭到尾沒有和她有任何交流。
蘇念突然有點想笑。
這就是她名義上的丈夫。結婚三年,第一次同車而行,是在這種情況下。
「你教一航多久了?」凌硯突然開口。
蘇念心裡一緊:「三個月。」
「他成績有進步嗎?」
「數學從四十多分到六十多分,英語穩定在八十左右,語文作文還需要加強。」
凌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蘇念等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便也沉默下來。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凌硯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叫蘇念?」
「……是。」
「江大大三?」
「是。」
「學什麼專業?」
「經管系。」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凌硯沒有再問,仿佛剛才那幾句只是例行公事。
蘇念卻在心裡默默數著——這是他們結婚以來,對話最多的一次。之前幾次見面,最多就是「嗯」「好」「知道了」,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
今天,他竟然問了四個問題。
簡直是破紀錄。
車子停在江大東門,蘇念道了謝,正準備下車,凌硯突然開口。
「等一下。」
蘇念回頭。
凌硯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什麼?」
「這個月的工資,一航說你要現金。」
蘇念愣了一下,接過信封,觸感厚實。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沓現金,目測有兩萬。
「凌先生,」她抬起頭,「工資沒這麼多。」
「多了的是獎金。」凌硯說,「一航說你這個月教得不錯。」
蘇念握著信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凌硯已經重新握上方向盤,目光看向前方,顯然在等她自己下車。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一隻腳剛邁出去,又停下。
「凌先生。」
凌硯側頭看她。
「謝謝。」她說,「還有,一航其實很聰明,只是不太適應學校的教學方式。如果能給他多一些耐心,他會學得更好。」
凌硯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個。
蘇念沒等他回應,關上車門,轉身往學校走去。
走出去十幾步,她聽到身後傳來車子啟動的聲音,然後是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視線盡頭。
手裡的信封沉甸甸的。
兩萬塊。加上她設計的收入,離那套小公寓的首付又近了一步。
手機震動,是秦雋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房家三夫人想當面感謝設計師,請你吃飯。」
蘇念想了想,回覆:「幾點?地點?」
「七點,SKP的米其林餐廳。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
收起手機,蘇念看了看時間,還早。她先回了一趟宿舍,把信封收好,換了身衣服,然後坐地鐵往SKP去。
SKP是江城最高端的商場,匯集了全球頂級奢侈品牌。蘇念來過幾次,都是陪客戶或者參加GK的活動。她對奢侈品沒什麼興趣,但作為一個珠寶設計師,了解這些品牌的動向是必修課。
六點五十,她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
服務員引著她往裡走,穿過長廊,在一個半開放的包廂前停下。
「蘇小姐,請。」
蘇念正要進去,餘光瞥見旁邊一桌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身影格外眼熟。
她側頭看去,愣住了。
凌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妝容精緻,笑容得體,正說著什麼。旁邊還坐著兩個中年男女,看起來像是長輩。
那個女人蘇念認識——韓筱,江城韓家的大小姐,凌硯的青梅竹馬。圈子裡都傳她是內定的凌太太,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沒下文。
此刻韓筱正含情脈脈地看著凌硯,眼波流轉,笑意盈盈。
凌硯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偶爾點頭,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看不出喜怒。
蘇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推門進了包廂。
包廂里,房家三夫人已經在了。四十出頭,保養得宜,舉手投足都是貴婦人的優雅。看到蘇念,她眼睛一亮,起身迎上來。
「King!終於見到真人了!」
蘇念笑著和她握手:「三夫人客氣了,叫我蘇念就好。」
「那怎麼行?你設計的『晨曦』系列,我那幾個姐妹都羨慕死了。」房三夫人拉著她坐下,「快,給我講講你的設計理念,我回去好跟她們顯擺。」
蘇念失笑,順著她的話題聊起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房三夫人對蘇念的設計讚不絕口,當場又定了一套高定珠寶,定金直接打到帳戶上。
吃完飯已經是九點多,房三夫人的司機送她回去,蘇念站在餐廳門口等車。
夜風微涼,她裹緊外套,低頭看手機。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凌硯的臉。
「上車。」他說。
蘇念一愣:「凌先生,我……」
「這個點不好打車。」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蘇念猶豫了一秒,拉開后座車門。
這次他沒讓她坐前面。
車子駛入夜色,車內比白天更安靜。蘇念靠在座椅上,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前排——副駕駛的座椅上,放著一束香檳玫瑰,包裝精緻,顯然是別人送的。
韓筱送的吧。
她收回視線,看向窗外。
「剛才那個餐廳,」凌硯突然開口,「你去吃飯?」
「嗯。」
「和誰?」
蘇念頓了頓,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但她還是如實回答:「一個客戶。」
「什麼客戶?」
「珠寶設計的客戶。」
凌硯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是珠寶設計師?」
「兼職。」
凌硯「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車子繼續前行,路過一個紅綠燈時,蘇念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秦雋。
「餵?」
「到家了嗎?」秦雋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在路上,快了。」
「今天三夫人滿意嗎?」
「很滿意,又定了一套。」
「厲害。明天來工作室嗎?有幾款新設計需要你看看。」
「好,我下午過去。」
電話掛斷,車內又安靜下來。
「男朋友?」凌硯問。
蘇念一愣,下意識回答:「不是,是師兄。」
凌硯沒再說話。
車子停在江大東門,蘇念道了謝,準備下車。
「等一下。」凌硯又叫住她。
蘇念回頭。
他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我私人號碼。」他說,「以後一航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聯繫我。」
蘇念接過名片,上面只有三個字:凌硯,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簡潔到近乎冷漠。
「好,謝謝凌先生。」
她推開車門,走進夜色。
凌硯坐在車裡,看著她消失在校園深處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方向盤。
這個女人,和別的家教不太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只是剛才在餐廳門口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等車,他就鬼使神差地把車開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她教一航教得不錯。
他這樣告訴自己。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被他送回家的女人,此刻正拿著他的名片,站在宿舍樓下,借著路燈的光看著那串號碼,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弧度。
私人號碼。
結婚三年,她終於有了丈夫的私人號碼。
以家教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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