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青園別墅。
蘇念光著腳踩在純白色的長毛地毯上,手裡捧著一盒吳媽下午做的芒果慕斯,窩在沙發里看電視。八喜趴在她腳邊,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然後又滿足地閉上眼睛。
這是凌硯的別墅,凌硯的沙發,凌硯的狗。
而她,是凌硯的妻子——雖然這件事,凌硯本人可能都不記得了。
三年前,凌家老爺子病重,算命先生說需要衝喜。凌硯作為凌家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自然成了沖喜的最佳人選。只是誰也不敢去跟這位冷麵閻王說這件事,最後是老爺子親自開口,凌硯才點了頭。
新娘是誰不重要,反正他早晚要離婚——這是凌硯當時的想法。
蘇念是蘇家剛認回來的親生女兒,因為從小被抱錯,在鄉下長大,蘇家覺得她上不了台面,正好可以用來做這門「必離」的婚事。雙方一拍即合,領證那天,凌硯甚至沒出現,是派助理去的。
婚後,凌硯給她安排了一個身份——凌一航的家教。凌一航是他大哥的兒子,大哥大嫂去世後,由他撫養。蘇念每周來三次,給凌一航補習功課。
白天,她是拿工資的家教,要看他臉色,被他奴役。晚上,她卻躺在他的別墅里,擼著他的狗,睡著覺——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凌硯從不回青園主樓住。他在別墅後面另有一棟獨立的居所,偶爾回主樓也是白天辦事,晚上從不過來。所以三年來,蘇念住在這裡,從未和他打過照面。
「八喜,你說他是不是傻?」蘇念叉起一塊蛋糕,餵給八喜一半,「自己家住了個女人三年都不知道,這警覺性,養什麼狗啊?」
八喜歡快地搖著尾巴,顯然不覺得主人傻,只覺得蛋糕好吃。
電視裡在放一部老電影,蘇念看得津津有味。手機突然震動,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師兄秦雋發來的消息:
「房家三夫人的設計稿客戶反饋很好,尾款已付,分成的錢明天打你卡上。」
蘇念回了個OK的表情,繼續看電視。
她是GK珠寶的首席設計師,業內頂尖,圈內人稱「King」。但這件事,除了師兄秦雋,沒人知道。蘇家不知道,凌家不知道,凌硯更不知道。
在她看來,這樣挺好。等攢夠了錢,她就可以買下自己看中的那套小公寓,徹底離開這些是是非非。至於這段婚姻,本來就是一場交易,早晚要結束的。
十一點,電影結束。蘇念關了電視,上樓洗澡。洗完出來,八喜已經窩在她床邊的小窩裡睡著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
那天她剛被蘇家認回來,第一次以蘇家大小姐的身份參加繼母的生日宴。結果繼母用花束打她,親生父親視而不見,繼妹蘇桐表面溫柔,實則處處給她挖坑。
她冒雨離開蘇家,沿著別墅區的馬路往回走。那地方沒有公交,打不到車,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一輛賓利停在她身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個女孩明媚的笑臉:「蘇熙?快上車!」
那是凌一諾,她的同系同學,凌硯的侄女。
她上了車,渾身濕透地坐在後排,餘光瞥見旁邊坐著一個人。她轉頭看過去,瞬間愣住。
那是一個極好看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從頭到尾沒從文件上移開過。
「這是我二叔。」凌一諾介紹,「二叔,這是我同學蘇熙。」
男人淡淡「嗯」了一聲,頭都沒抬。
蘇念當時想,這就是她的丈夫——那個三年來從未見過的丈夫。他們坐在同一輛車裡,距離不到一米,他卻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那晚他讓司機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公交站,然後揚長而去。她站在雨里,看著那輛賓利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們婚後第一次見面,也是唯一一次——至少在凌硯的記憶里是這樣。因為那之後,他們又在凌家遇到過幾次,但每次他都是匆匆一瞥,從未多看過她一眼。
在他眼裡,她只是凌一航的家教,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想到這裡,蘇念翻了個身,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也好。互不打擾,各過各的。等攢夠錢,買下那套小公寓,她就搬出去,徹底結束這段荒唐的婚姻。
窗外傳來輕微的引擎聲,蘇念沒在意,以為是誰家的車路過。八喜卻突然抬起頭,豎起耳朵,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怎麼了?」蘇念輕聲問。
八喜站起來,搖著尾巴往門口跑。
蘇念心裡突然湧起不好的預感。她赤腳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一輛黑色賓利停在主樓門口,車燈剛剛熄滅。車門打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車上下來,徑直往主樓走來。
蘇念的心臟猛地收緊。
凌硯。
他回來了。
三年了,他從來沒有在晚上回過主樓。今天是怎麼回事?
她來不及多想,轉身就往樓下跑。她的手機、包、外套都在客廳沙發上,如果凌硯進來看到這些東西,她沒法解釋。
八喜比她還興奮,已經跑到樓梯口等著了。
「八喜,別叫!」蘇念壓低聲音警告。
她飛快地下樓,剛跑到客廳,大門外就傳來輸入密碼的聲音。
來不及了。
蘇念心跳如鼓,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客廳角落的窗簾後面。她抓起沙發上的手機和包,赤著腳衝過去,整個人縮進窗簾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
剛藏好,大門就開了。
沉穩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八喜歡快地撲上去,發出親昵的哼哼聲。
「乖。」低沉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疲憊。
蘇念屏住呼吸,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凌硯站在客廳中央,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小片結實的肌理。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揉著八喜的腦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客廳。
蘇念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的目光在沙發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還有她剛剛躺過的凹陷,沒來得及恢復。茶几上還放著沒吃完的半盒蛋糕,叉子擱在一邊。
凌硯走過去,彎腰拿起那盒蛋糕,看了一眼。
「吳媽做的?」他低聲問八喜。
八喜搖尾巴。
他放下蛋糕,目光掃過茶几上的電視遙控器——它還在她剛才放的位置,沒有歸位。
蘇念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好在他似乎沒有深究,只是揉了揉眉心,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查得怎麼樣?」他問,聲音冷沉,「確定了?好,明天我親自過去。」
電話掛斷,他靠進沙發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八喜跳上沙發,把腦袋擱在他腿上。他抬手摸了摸,動作輕柔,和白天那個冷麵凌總判若兩人。
蘇念就那麼躲在窗簾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她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冷得有些發麻,但她不敢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凌硯終於起身,往樓上走去。
蘇念的心又提了起來——樓上是她的臥室!她的衣服、護膚品、所有生活用品都在上面!
「凌硯。」她心裡默念,「別上去,別上去……」
或許是聽到了她的祈禱,凌硯走到樓梯口,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八喜。
「跟我回去?」他問。
八喜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他,最後還是搖著尾巴跟了上去。
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蘇念又等了五分鐘,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了,才從窗簾後面鑽出來。
她腿都軟了。
來不及多想,她飛快地上樓,把自己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包里,換了衣服,趁著夜色溜出了青園。
凌晨一點,她站在別墅區外的馬路邊,裹緊外套,等著網約車。
手機震動,是秦雋的消息:「這麼晚還不睡?」
她回:「剛從青園逃出來。」
秦雋秒回:「?他發現了?」
蘇念:「差點。他今晚突然回主樓了。」
秦雋:「那你現在在哪?」
蘇念:「路邊,等車。」
秦雋:「定位發我,我去接你。」
蘇念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秦雋對她一直很好,好到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嫁的是秦雋,會不會不一樣?
但世上沒有如果。
她發了定位,十分鐘後,一輛白色保時捷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秦雋溫潤如玉的臉:「上車。」
蘇念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秦雋側頭看她,目光帶著一絲心疼:「你就打算這樣躲一輩子?」
「不會的。」蘇念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色,聲音很輕,「等我攢夠錢,買了房子,就跟他離婚。」
「他那樣的人,」秦雋頓了頓,「會輕易放你走?」
蘇念笑了一下:「為什麼不放?他壓根不記得自己結過婚。」
秦雋沒再說話,只是握方向盤的手緊了幾分。
第二天上午,蘇念照常去凌家給凌一航上課。
她到的時候,凌一航還沒起床。傭人請她稍等,她去客廳坐著,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翻看。
「蘇老師?」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蘇念回頭,看到凌一諾站在樓梯口,笑得眉眼彎彎。
「一諾。」她合上雜誌。
「你怎麼來這麼早?」凌一諾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一航肯定又熬夜打遊戲了,這傢伙,二叔不在就放飛自我。」
蘇念笑了笑:「沒關係,我等一會兒。」
「對了,」凌一諾突然壓低聲音,「昨晚二叔回家了,你知道嗎?」
蘇念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嗎?我沒注意。」
「他平時很少回這邊的,」凌一諾托著下巴,「昨晚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回來了,還帶著八喜。今天早上我起來,看到八喜在院子裡,他應該又走了。」
蘇念點點頭,沒接話。
「蘇老師,」凌一諾突然湊近,神秘兮兮地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蘇念一愣:「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嘛。」凌一諾眨眨眼,「你這麼漂亮,性格又好,肯定很多人追吧?」
「沒有。」蘇念搖頭,「我現在只想好好學習,早點工作。」
「那太可惜了。」凌一諾嘆了口氣,「我還想撮合你和我二叔呢。」
蘇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什麼?」
「你別看他冷冰冰的,其實人特別好。」凌一諾認真地說,「他一個人撐起整個凌氏,還要管我和一航,特別辛苦。而且他潔身自好,從來不亂來,我們圈子裡都說他是清心寡欲的和尚。」
蘇念:「……」
如果凌一諾知道她口中的「和尚」已經結婚三年,只是不記得老婆長什麼樣,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一諾,」蘇念斟酌著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你二叔可能已經結婚了?」
凌一諾眨眨眼,然後「噗嗤」笑出聲:「怎麼可能!他要結婚了,我能不知道?蘇老師,你想像力也太豐富了。」
蘇念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這時凌一航睡眼惺忪地從樓上下來,看到蘇念,嘟囔了一句:「蘇老師早。」
「去洗漱,吃完飯我們上課。」蘇念說。
凌一航「哦」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走到樓梯口突然停下,回頭看她:「蘇老師,昨晚八喜在我二叔那邊,你怎麼回去的?」
蘇念心口一緊。
凌一諾也疑惑地看著她。
「我……」蘇念正要說話,大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凌硯。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整個人顯得格外清俊挺拔。目光掃過客廳,在蘇念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看向凌一諾。
「一諾,你昨天落在我車上的東西。」他遞過來一個粉色的卡包。
凌一諾接過,甜甜地笑:「謝謝二叔。」
凌硯點點頭,轉身要走。
「二叔,」凌一航突然開口,「你不是要見蘇老師嗎?」
蘇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凌硯停下腳步,回頭,目光再次落在蘇念臉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
「蘇老師?」他微微挑眉,似乎在回想什麼。
凌一諾在旁邊解釋:「就是一航的家教,江大的學生,很厲害的。」
凌硯點點頭,淡淡道:「辛苦了。」
然後,他轉身離開。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沒有在蘇念臉上多停留一秒,沒有任何認出她的跡象。
蘇念坐在那裡,突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
三年婚姻,同處一室,面對面站著,他都認不出她。
她在他心裡,連個路人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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