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然在等消息中慢慢淌過去。
那些信使還在路上,那些船還在海上。
維斯多斯拉克的寧靜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罩住了。
風吹過來都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味道。
奧瑞利安這幾天基本沒出過石屋。
他靠在軟墊上,有時候閉著眼睛聽雷雅說話。
有時候伸手攬住旁邊誰的腰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那些姑娘們圍著他,有人替他倒酒,有人替他揉肩膀。
有人絮絮叨叨地講前一天在城裡看到的趣事。
他偶爾應一兩句,偶爾笑一聲。
大部分時候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那些溫熱的體溫和柔軟的觸感貼在自己身上。
到了第六天傍晚,馬神又來了。
那團淡金色的光在石屋門外的空地上凝成一匹馬的輪廓。
比上次更加清晰。
火紅色的鬃毛在夜風中緩緩飄動,四蹄踏在草地上沒有聲音。
蹄下的草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彎了。
它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也沒有催促。
就那麼安靜地等著,像是已經習慣了奧瑞利安不喜歡被打擾的脾氣。
奧瑞利安從裡間走了出來,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了馬神一眼:「你來得挺勤快。」
「好奇。」馬神的聲音低沉而粗糲,像是從地面深處傳上來的震動。
「你這麼大張旗鼓地請那些城邦來也就罷了,為什麼連教派也請了?拉赫洛的紅袍僧、千面之神的黑白之院、黑山羊、淹神……你把他們都請來了。這不是明著告訴那些神,你已經知道了消息嗎?」
它往前踏了一步:「那我跑下來告訴你那些事,還有什麼意義?他們都知道了,你也都知道了,那我這一趟不就白跑了?」
奧瑞利安看著他,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算大,但帶著一種很清晰的瞭然。
「你以為那些神真的都會與我為敵?」
馬神沉默了一下:「他們說了。」
「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了願意與你為敵。」
「那他們來了嗎?」奧瑞利安問。
「你告訴我的時候說他們拿到了能量,變強了,說要殺我。那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你都能以這種形態行走在地上了,那些神拿到能量之後,難道不能也以這種形態來殺我?可我沒看到。一個都沒來。」
馬神沒有說話,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好一陣。
火光從石屋的門縫裡漏進來,在它身旁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
「我分析給你聽。」奧瑞利安把雙手放下來,往前走了兩步。
「首先,那些能量是那些維度魔神白送給你們的,是白嫖來的。你們什麼都沒付出,就拿到了一大筆好處。既然什麼都沒付出,為什麼要為了這白得的好處去拼命?」
「但是他們說……」
「他們說了什麼?說了『會給你們更多』?那『會』就一定等於『給』嗎?就算他們真的給了,你們打得贏嗎?那些維度魔神自己都拿我沒辦法,你們拿到了他們給的能量,就覺得自己能行了?」
奧瑞利安看著他:「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不給,你們又能怎麼樣?好處已經吃進肚子裡了,又沒有誰給你們下什麼禁制,也沒有誰在你們身上留什麼印記。白拿的東西拿了就拿了,憑什麼要替別人賣命?」
馬神的鬃毛在夜風中緩緩飄動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
然後它低聲說了一句:「可是他們說要殺你……」
「說要殺我的人多了。」奧瑞利安說。
「你幫我數一數,到目前為止有哪個神真的來找我了?我不說偷襲暗殺,哪怕是光明正大來宣戰的,你看到哪一個了?」
馬神沉默了。它站在那裡,鬃毛的跳動越來越慢。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沉下去。
那些話像石頭一樣一顆一顆地砸進它腦子裡。
把之前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敲碎了重新排列。
它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好像真的是這麼回事。
好像自己真的被繞進去了。
它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又不知道從哪裡反駁起。
它感覺到了一種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一種正在慢慢浮上來的、名為「我好像真的是最笨的那個」的認知。
它沉默了很久,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那……我這是成最笨的那個了?」
奧瑞利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反正你也沒虧。」
他把話題收回來:「而且,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我是在打明牌。我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已經知道了。那些教派的人來了,我就能看到他們的態度,看到他們的試探,看到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如果有人真想渾水摸魚來刺殺我,那我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確認是誰先動的手。」
他頓了一下:「如果真的有傻子想當出頭鳥,我也不介意殺一兩個,讓那些神看看下場。」
馬神沉默了一會兒:「那如果沒有人動呢?」
「那就更好。」奧瑞利安說。
「說明所有人都聰明,都只是想來看看而已。那我就安安穩穩辦完這場慶典,反正他們不來找我麻煩,我就繼續玩我的遊戲。他們搞他們的教派,殘害他們的普通人,我也無所謂,反正我玩我的,他們玩他們的,各不耽誤。」
他轉回身,往石屋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馬神一眼:「不過有一件事你得幫我。慶典當天,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現身。」
馬神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它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低下頭顱,聲音平穩:「可以。」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石屋裡。
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把夜風和那團淡金色的光隔絕在外面。
馬神站在空地上,看著那扇落下的門帘,鬃毛在風中緩緩飄動著。
它站了很久,然後四蹄輕輕踏了一下地面。
那團淡金色的光開始變淡、消散,像被風吹散的沙塵一樣融進了夜色里。
石屋裡燭火還亮著,雷雅正端著酒碗等他。
她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有客人?」
「不算客人。」奧瑞利安在她旁邊坐下來,接過酒碗喝了一口,「是來確認一件事的。」
「確認什麼?」
「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蠢。」
雷雅眨了一下眼睛:「那他確認了嗎?」
「確認了。」奧瑞利安說,「他是。」
他靠在軟墊上,伸手攬住雷雅的腰把她往身邊帶了帶。
外面的夜風已經停了,草原安靜地鋪展到天際盡頭。
那些信使還在路上,那些船還在海上。
維斯多斯拉克在月光下安靜地臥著,等著那些遙遠的腳步一步步靠近。
他閉上眼睛,不想再去想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