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之後又過了大半個月。那些信使和船隻需要時間在路上奔波，那些收到請柬的人也需要時間來決定是否動身。維斯多斯拉克在這段時間裡安靜得像一座在等客人上門的空院子，但奧瑞利安沒有等，他開始動手了。
那天早上他走出石屋的時候，雷雅還蜷在毯子裡沒醒。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走到空地正中央，抬手往空中一抓，什麼都沒發生。
他又抓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認自己沒有念錯什麼，然後重新抬手
地面開始震動了。那些石頭慢吞吞地從泥土裡拱出來，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節奏，像是睡了太久的懶漢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
奧瑞利安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幾秒，終於確認了結果：「行，至少比我自己搬石頭快。」
納霍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他站的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奧瑞利安的動作，又不至於擋到他的路。他的表情很沉穩，但眼神里那點「他到底在幹什麼」的困惑藏得並不完美。
他看著那些石頭慢悠悠地長成柱子，又看著奧瑞利安站在柱子旁邊研究上面的紋路，像是在確認自己畫得對不對。納霍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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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石柱繼續在空地里一排排地長出來。奧瑞利安一邊走一邊隨手揮了揮，有時候揮完了一面牆就長出來了，有時候揮完了只長出一截牆角。
他自己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中途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把狀態不太穩定啊。」然後他換了一隻手繼續揮，新長出來的石牆果然完整了一些。
幾個多斯拉克人遠遠地看了，有人摸著下巴沒說話，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不敢當面說三道四，只能用表情來傳達那種「至高卡奧今天心情好像還行」的判斷。
有一個年輕騎手本來想靠近看仔細點，被旁邊一個年長一些的寇一把拽住了後領：「你站遠點看，別過去礙事。」年輕騎手往後縮了縮，但還是忍不住踮著腳往那邊看。
奧瑞利安在聖城中央最大的那片空地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土，然後蹲下身把掌心按在地面上。
地面開始震動，那些泥塊和碎石朝四周退開，淺色的石板從下方浮上來，邊緣整齊光滑，像是有人在地下鋪好了之後再慢慢抬起來的。
奧瑞利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旁邊走了兩步，檢查了一下那塊石板的邊緣：「還行，沒有歪。」
納霍這才從旁邊走近了幾步，停在奧瑞利安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在腰帶里，目光掃了一眼那些已經立好的石柱：「你要把這些都變成石頭？」
「不是全部。」奧瑞利安說，「有些地方可以留一些帳篷，反正他們喜歡住帳篷。」
納霍沉默了一下：「那這些房子呢？」
「給客人住的。那些城邦來的人總不能讓他們睡地上。」
納霍沒說話。他的目光從那些石牆上慢慢掃過，像是一個人在適應一件自己還沒完全理解的事。過了幾息他開口問了一句：「他們不習慣住石頭。」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讓他們住進去。」
「那你讓他們天天看著？」
奧瑞利安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著看著就習慣了。」
納霍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但那個弧度更像是「你在強詞奪理但我找不到反駁的詞」。
第二天傍晚，奧瑞利安蹲在新鋪好的廣場邊緣，把一個手掌按在地面上。一層暗紅色從石板表面滲出來，沿著路面緩緩鋪展開去，像有人在用看不見的刷子刷了一層漆。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看了看那層紅色的延伸方向，確認它鋪到了該鋪的位置。
納霍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正在變色的路面：「這是什麼？」
「地毯。」
「地毯？」
「地毯。用變形術變的，踩上去是軟的。」
納霍的眉頭動了一下，伸出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層紅色表面，然後收回腳，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靴子：「那下雨怎麼辦？」
「還沒想到。」
「……那你先想了再鋪。」
「先鋪再說，問題來了再解決。」
納霍抿了一下嘴，腮幫子緊了一下又鬆開，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奧瑞利安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兩人並肩蹲著，看著那條暗紅色的路面延伸到遠處，在暮色里像一條被拉長了的暖色帶子。納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忍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辦個慶典，是要讓那些人看什麼？」
「看我能把這裡變成什麼樣。」
「然後呢？」
「然後他們自己會琢磨。」奧瑞利安說，「他們想多了就會多想一想，想少了反而輕鬆。我也懶得一個個去解釋，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納霍的眉頭動了一下：「那如果他們來了之後什麼都不做呢？」
「那就更好。」奧瑞利安說，「什麼都不做的人最省事。」
納霍沒有再問。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片暗紅色的地面，過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你是第一個在多斯拉克人的土地上鋪地毯的至高卡奧。」
奧瑞利安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覺得怎麼樣？」
納霍沉默了幾息：「看著挺軟的，但踩上去還不知道什麼感覺。」
「那你踩一下試試。」
納霍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又抬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他伸出腳，用靴底輕輕踩了一下那片暗紅色的表面，腳掌落地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踩壞什麼東西。他踩了一腳之後又踩了一腳，然後收回腳，想了想，說了一句：「確實軟的。」
「不錯吧。」
「還行。」
納霍把手插回腰帶里，嘴角的弧度終於放出來了，但很快就抿了回去。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踢了踢毯子邊緣，又收了回來，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東西經不經用。
最後他轉過身，往帳篷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暗紅色的路：「地毯鋪完了之後呢？」
「鋪完了就等他們來。」
「等多久？」
「該來的人總會來。」奧瑞利安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們來的時候自然會來，急也急不來。」
他把手往口袋裡一插：「走吧，吃飯。」
納霍看了他一眼：「你做飯？」
「我變飯。」
「……那行。」納霍說，「比我自己烤的強。」
兩人並肩往回走。暮色從他們身後鋪過來，把那些新建的石牆和暗紅色的路面染成一層柔和的金色。
風從草原上吹來，穿過柱廊之間的時候發出低低的呼哨聲。整座聖城安靜地臥在暮色里，像一個剛剛換好新衣裳的人，正坐在門檻上等著遠方的客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