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石屋裡跳動著,把那些柔軟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奧瑞利安靠在一堆軟墊上,手裡端著一杯酒,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個念頭。
慶典。讓那些城邦派代表來,親眼看看新秩序,然後他可以讀他們的想法,把那些隱藏在禮貌笑容背後的真實意圖挖出來。
這個主意大概可行,但細節還沒想完。
他正準備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捋,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他手裡的酒杯抽走了。
他偏頭一看,雷雅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手裡端著那隻被他喝了一半的酒杯。「主人又走神了。」
「在琢磨事情。」
「琢磨事情明天也可以琢磨。」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後整個人靠了過來,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側,「今晚已經夠晚了。」
其他幾個姑娘也圍了過來。有人把毯子拉過來蓋住他的腿,有人替他解開了袍子的領口,有人把燭火挪遠了一些讓光線變得更暗。她們的動作都很熟練,像是一群已經習慣怎麼照顧他的人,不需要說話就知道該做什麼。
奧瑞利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雷雅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嘴唇上。「閉嘴。」她說,「今晚不許想事情。」
他閉上了嘴,沒有再掙扎。
那晚確實沒有再去想什麼城邦和慶典的事。他讓自己沉進那些柔軟的包圍里,溫熱的皮膚貼著他的手臂和胸膛,髮絲掃過他的肩膀,低低的笑聲混著燭火燃燒的細響織成一張讓人沒法再思考的網。那些聲音和觸感一層一層地把他的意識裹住,所有的念頭都被揉碎了攤開,然後一個一個地熄滅,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吹滅了燈火,連最後那一點亮光都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整間石屋。
雷雅還蜷在他旁邊睡著,銀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其他幾個姑娘也還沒醒,有人側著身子壓住了毯子的一角,有人趴在枕頭上睡得毫無知覺。石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和遠處馬匹低沉的噴鼻聲。
奧瑞利安沒有急著起來。他重新躺回去,伸手把雷雅往懷裡攬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往他胸口蹭了蹭又睡著了。他又躺了一會兒,直到陽光從門縫裡爬進來在石板地上鋪成一道長長的暖色光帶,才慢慢坐起來,披上袍子走到矮桌前坐下。
他端起昨晚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從懷裡摸出那面雙面鏡拿在手裡看了看。鏡面光滑如水銀,邊框是銀白色的金屬,上面有細密的符文流動。他把鏡子放在桌上,然後衝著門口方向說了一聲:「把納霍叫來。」
過了一會兒,納霍出現在門口。他的步子比平時快,顯然已經猜到了有新的命令。他走進石屋,在距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彎腰行了一禮:「至高卡奧,您找我。」
「我要辦一場慶典。」奧瑞利安放下杯子,「慶祝多斯拉克海統一。」
納霍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邀請九大自由城邦各自派代表來維斯多斯拉克參加。你派人把這些消息帶過去,讓他們的總督或者執政官親自到場。」
納霍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個命令的分量。邀請所有自由城邦參加慶典,這在草原上從來沒有過。那些城邦的人願不願意來還不知道,但命令已經下來了,他只要執行就好。他點了點頭:「我這就派人去傳消息。」
「不只是九大自由城邦。」奧瑞利安說,「奴隸灣沿岸的城邦也要發。阿斯塔波、淵凱、彌林。還有那些大大小小依附在幾個大城邦周邊的城鎮和領地,把範圍擴大一些,能發到的都發。」
納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質疑,只是繼續聽著。
「還有各大教派。」奧瑞利安說,「拉赫洛的紅神廟、千面之神的黑白之院,那些叫得上名字的教派,都要發一份請柬過去。」
納霍停了一下:「教派也請?」
「請。」奧瑞利安說,「他們不來是他們的事,不請是我們的問題。」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面雙面鏡,伸手拿起來握在手心裡:「西大陸那邊我也會發。坦格利安王室那邊我讓潘托斯的人送信過去,你只管把東大陸這邊所有能發到的城邦都發一遍就行。」
納霍點了點頭:「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奧瑞利安說,「慶典當天,我會讓馬神親自降臨,在所有人面前站在我這邊。」
納霍整個人頓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沒有收回去,也沒有繼續往前伸。他臉上的那種慣常的沉穩表情像是被人從中間敲開了一道裂縫,先是眉尾微微抬了一下,然後眼角的肌肉繃緊了又鬆開,嘴唇張開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又合上了。他在草原上長大,從小聽過的那些傳說里,馬神從來只會在多希卡林的夢中現身,有時候通過風聲傳遞一點模糊的跡象,有時候讓人在河邊撿到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就算是神諭了。偶爾有傳聞說某個卡奧在臨戰前感受到了馬神的注視,但也僅此而已。從來沒有人見過馬神真正站在地面上,站在一個活人身邊,在陽光下現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第一句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他停了一下又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像是怕音量太大就會把這句話的真實性震碎一樣:「至高卡奧,您是說,馬神會親自來到維斯多斯拉克,站在您身邊?」
「對。」
「可是……」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句話在耳朵里沒有變形,「從來沒有過。」
「那就從這次開始。」
納霍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奧瑞利安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一個人在用力握住一件東西,確認它真實存在。然後他把手從半空中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低頭行了一禮:「我會安排好的。」
他轉身走了出去,走出門口的時候步幅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句話。
石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奧瑞利安重新靠回椅背,把雙面鏡舉到面前,手指在邊框上敲了兩下。鏡面亮了一下,然後逐漸浮現出對面的人影——伊拉諾的臉出現在鏡面里,帶著一絲意外的表情:「大人?」
「我這邊要辦一場慶典。」奧瑞利安說,「你以你的名義,通過你在潘托斯的渠道,把消息往更遠的地方散一散。那些信使到不了的地方,你的人脈能到。」
伊拉諾沒有多問:「具體是什麼範圍?」
「所有能發到的城邦都發。自由城邦、奴隸灣沿岸、那些依附在幾個大城邦周邊的大小城鎮和領地。如果有些地方你的渠道也夠不到,那就儘量讓人把話帶到就好。」
伊拉諾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辦。」
「還有,你找一艘快船,從潘托斯港口出發,送一封信到君臨的紅堡去。信你來準備,內容寫清楚慶典的事,直接送到坦格利安家的人手裡就行。潘托斯跟君臨隔海相望,走海路比什麼渠道都快。」
伊拉諾應了一聲:「我親自安排船,信我來寫。」
「寫好之後儘快出發。」
伊拉諾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這場慶典……是為的什麼?」
「慶祝統一。」奧瑞利安說,「順便讓那些人來看看,他們以後要面對的是什麼。」
伊拉諾明白了。他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了一句:「我儘快安排。」
鏡面暗了下去。
奧瑞利安把雙面鏡收進懷裡,重新靠回椅背。桌上那杯茶已經徹底涼了,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已經把能發出去的邀請都發出去了。信使會帶著請柬穿過草原把消息帶到九大自由城邦和奴隸灣沿岸,伊拉諾會通過潘托斯的商路把消息傳到更遠的地方,西大陸那邊通過潘托斯的港口走海路送信到君臨,坦格利安家那邊應該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剩下的事情就只能等了。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兩個月,那些邀請需要時間來傳播,需要時間讓對方思考,再需要時間讓他們決定怎麼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雷雅已經從裡間走了出來,赤著腳踩在石板地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熱湯放在他面前。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問他安排得怎麼樣了,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等他自己緩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接下來的幾天他基本都待在那間石屋裡。
早晨醒來的時候,陽光從氈布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枕邊那些散落的頭髮上泛著細碎的光。他身邊總是有人,有時候是雷雅蜷在他胸前,手指搭著他的肩膀,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的長髮散開來鋪在枕頭上,銀金色的髮絲在晨光里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亮光,肩頭露在毯子外面,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鎖骨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安安靜靜地貼在他身側,像一隻蜷在暖爐邊的貓。
有時候是那個棕色皮膚的姑娘靠在他手臂上,睫毛很長,安靜得像還在夢裡沒醒。她的睡姿比雷雅隨意一些,毯子被踢到了腰以下,一條腿搭在他腿上,小腿的線條修長而流暢,皮膚在晨光里泛著一種溫暖的蜜色光澤,腰側的曲線從毯子邊緣露出來,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有時候是那個藍眼睛的姑娘,醒得最早,在他睜開眼睛之前就已經端著熱茶坐在旁邊等著了,也不說話,就安靜地看著他。她的坐姿很端正,但薄毯只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的輪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見,腰線被光線勾成一道柔軟的弧,胸前的陰影隨著她調整坐姿的動作輕微晃動。
還有人從背後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軟綿綿地問他今天還出不出去。有人說今天城外的集市有人帶回了新鮮的蜂蜜,等會兒要不要嘗一點。有人趴在毯子上,長發散在腰間,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抬起來,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不必說。
有人喜歡說話,絮絮叨叨地跟他講前一天在城裡聽來的瑣事,哪家的馬下了小馬駒,哪個多希卡林又在跟人吵架。她說話的時候習慣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手背上無意識地畫圈,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在聽。有人不說話,只是靠在他身邊,偶爾用手指繞他的頭髮玩,玩膩了就換一種方式重新纏,她的身體貼著他的手臂,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肩膀和胸口柔軟的輪廓。有人會在傍晚的時候端來酒,不勸他喝,只是放在他手邊,等他伸手去拿,她俯身放酒杯的時候領口微微垂下來,他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能瞥見那團被陰影和燭火交替籠罩的起伏。
暮色降下來的時候,他偶爾會走到石屋外面站一會兒。夕陽正從西邊鋪過來,把整座聖城染成了一種溫暖的橘紅色,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在風中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線然後消散。他站在那裡看著草原安靜地鋪展到天邊,等著那些消息像退潮後的貝殼一樣一件一件地浮上來。
他在等那些信使穿過草原把請柬送到各大城邦,等伊拉諾在潘托斯把他的渠道鋪開,等那艘從潘托斯出發的船把信送到君臨的紅堡,等坦格利安家那邊收到消息之後做出回應,等那些各教派的祭司們決定是否要派人來。所有這些都需要時間。消息從聖城出發到最遠的城邦再帶著回信返回來,一兩個月的功夫都不一定夠。快也快不起來的,急也沒有用,他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暮色把草原染成暗紅色又慢慢變成灰紫色,然後轉身回了石屋。
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把暮色隔絕在外面。石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燭火,那些姑娘們還在等著他。他走過去在她們中間坐下,接過雷雅遞來的酒碗,往軟墊上靠了靠,閉上眼睛聽著她們在耳邊低聲說話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水一樣把他裹住了,帶著酒氣和花香,溫溫熱熱的,從耳朵流進去,順著神經滑到四肢末梢,把他整個人泡軟了。他偶爾應一兩句,偶爾伸手攬住旁邊誰的腰,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有時候連話都懶得說出口,手指在她肩窩裡停著,感受著她呼吸時細微的起伏和皮膚底下穩定的脈搏。然後他鬆開手,又重新搭回去,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什麼也沒在想。那些聲音一直沒有斷,像暖風裡不斷重複的、不需要回應的話,絮絮叨叨地從他耳邊流過去。
他不知道那些城邦的人什麼時候會來。但至少今晚不用想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