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多斯拉克的日子開始慢慢步入正軌。
十二塊領地的新卡奧們各自帶著部落去了劃分好的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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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羅和科霍之間的邊界問題最終定了下來,雙方各退了一小步。
奧戈部落里那兩家寇爭水源的事也被納霍帶人去現場丈量清楚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
但戰爭並沒有完全結束。
草原上還散落著一些零散的小卡拉薩,大的幾千人,小的只有幾百人。
那些小部落藏在草海深處,仍然拒絕臣服。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已經在流言和風聲中選擇靠攏新秩序了。
奧瑞利安派出去的使者走到哪裡幾乎都會有人主動跪下來。
但在偏僻的角落裡,仍有那麼幾個頭鐵的小卡奧不肯低頭。
他們沒有親眼見過奧瑞利安的手段,也不相信那些跪過的人傳回來的話。
在他們看來,那些投降的人只是被嚇破了膽子而已,他們可不一樣。
所以奧瑞利安派出了十二個新卡奧各自帶著隊伍去清剿自己領地範圍內那些不肯臣服的部落。
這既是清理殘餘,也是一次展示。
讓所有人看到那些違抗命令的人最終會是什麼下場。
納霍作為聖城的鎮守者留了下來,沒有參與那些掃尾的行動。
他負責居中聯絡,把各地傳回來的消息整理好送到奧瑞利安手裡。
奧瑞利安每天坐在聖母山腳下的石屋裡翻看那些回報,在羊皮紙上畫幾筆備註,然後交給納霍讓信使帶回去。
白天就這麼過去了。
夜幕降下來的時候,那些被安置在石屋偏院的八個姑娘終於有了跟奧瑞利安獨處的時間。
她們是當初伊拉諾從奴隸灣買回來的床奴,後來被奧瑞利安要了過來帶在身邊。
戰爭期間她們被留在後方營地里,由納霍的人負責照看。
如今草原平靜下來了,她們也被接到了聖城。
雷雅坐在奧瑞利安身旁替他斟酒,銀金色的頭髮在燭火中泛著柔和的光。
其他幾個姑娘圍坐在毯子上,有人低聲聊著什麼,有人笑著看雷雅倒酒的動作。
奧瑞利安靠在一堆軟墊上喝著酒,聽著她們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天在後方營地里遇到的事。
氣氛鬆弛而溫暖。
然後他忽然放下了酒杯。
他的動作很輕,但雷雅立刻注意到了。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奧瑞利安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盞燭火上,視線卻像是越過了那團跳動著的火光望向了別的地方。
他的感知里忽然多了一層東西。
那種感覺很模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他,但它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
它只是想觸碰到他。
那團東西沒有實質的形態,更像是一股意識,正在試圖往他的意識深處滲透。
那股意識溫馴而小心,不像是有攻擊性,更像是在敲門。
奧瑞利安明白了。有人在試圖進入他的夢境。
他不動聲色地撐開了一層極薄的精神屏障,像一扇門被輕輕地從裡面鎖上了。
那股意識在外圍停留了一瞬,像是愣住了,然後緩緩退了出去。
雷雅還看著他:「主人?」
「沒事。」奧瑞利安說,「有人想託夢,被我攔住了。」
雷雅眨了一下眼睛:「託夢?」
「不用管它。」奧瑞利安說,「它要是真想跟我說話會換一種方式來的。」
他說完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像是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飛進窗戶的飛蛾。
那股意識確實沒有再試圖侵入。
但沒過多久石屋外面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像是月色被什麼東西凝結了一下然後鋪開在地上。
那光芒漸漸匯聚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匹馬的形狀,高大健壯,鬃毛如火焰般在風中翻卷,四蹄踏在地面上的時候沒有聲音。
蹄下的草葉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彎了。
那匹馬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凝實,最終變成了一匹活生生的生物。
它站在那裡看著石屋的方向,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
它的眼睛裡沒有殺氣,只有一種等待著的平靜。
奧瑞利安從石屋裡走了出來。
雷雅想跟著出來,被他抬手示意留在了屋裡。
他走到那匹馬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它一眼:「你剛才想進我的夢?」
馬神開口了。
它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像風吹過草原時那種從地面深處傳上來的震動:「是的。」
「為什麼不敲門?用託夢這種方式挺冒昧的。」
「我習慣了。以前跟人交流都是託夢,草原上那些祭司和卡奧都是這麼跟我聯絡的。」馬神說,「我一時沒想起來你跟他們不一樣。」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馬神沒有立刻回答。
它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火紅色的鬃毛在夜風中緩緩飄動,四蹄釘在草地上紋絲不動。
它在來之前其實已經下了決心,但真正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它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措辭。
然後它開口了:「我要跟你合作。」
奧瑞利安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合作什麼?」
馬神沒有直接回答。它換了一個角度切入話題。
「你知道你的那些仇家已經找上這個世界的其他神了嗎?」
奧瑞利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在你統一草原的這段時間裡,有一股能量從世界之外滲透進來了。」
馬神繼續說,「那股能量沒有強行侵入,而是停留在世界表層的外圍,像是故意讓我們所有人都能察覺到。」
奧瑞利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所有的神都感覺到了。那些能量被平均分成了許多份,每一份都精準地送達到了每一位神明的意識里,連最弱小的那些也收到了一份。」
馬神的語氣沉穩,「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所有神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透過這些能量跟所有的神溝通,它告訴所有人,只要殺了你,他們會得到更多的饋贈。」
馬神頓了一下:「而且你的仇家還在那些信息里說了一件事。說你偷了他們的能量,那些能量被你帶到了這個世界,還儲存起來了沒有使用。只要殺了你那些能量就能被奪回去。他們不在乎那點能量多寡,他們在乎的是你這個偷了東西還敢跑的人有沒有死。」
奧瑞利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確實偷了維度魔神的能量,那一大堆的能量他還沒來得及用。
那些能量至今還封存在他的時空之眼裡,安靜地積蓄著。
他本來打算留著慢慢用,但他沒想到那些維度魔神會直接把主意打到這個世界的神明頭上。
「他們給了多少?」奧瑞利安問。
「很多。」馬神說,「多到足夠任何一個神變強許多倍。而且那些信息里暗示得很清楚,只要殺了你,他們不僅會得到那些能量,甚至能夠超脫這個世界的束縛。這個世界很小,神明們被困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很多神都有過想跳出這個世界的念頭,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方法。現在那些神秘存在把這個方法直接擺在了他們面前。」
奧瑞利安問:「那你為什麼要選擇合作而不是選擇跟他們站在一起?」
馬神沉默了幾息。
「因為我是多斯拉克人的神。」
它的聲音里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你知道我一開始是什麼樣的嗎?很久以前我跟其他神明一樣,冷靜、克制、善于思考。但多斯拉克人信仰了我上千年,他們野蠻好戰,不畏懼死亡,信奉強者為王。他們的信仰一直在影響我。時間太久了我已經被他們的性格同化了。我現在跟他們一樣,野蠻好戰,不喜歡拐彎抹角,不喜歡在背後搞陰謀。但這不代表我沒有腦子。我一直在觀察你,從你墜落大草海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看。」
「多斯拉克人雖然野蠻,但他們從來不缺乏有腦子的人。那些能在草原上活下來的卡奧,哪一個不是在血與火中殺出來的?他們懂得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退。我作為他們的神,自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馬神繼續說:「我一直想弄清楚一件事,你的實力到底有多強。你墜落的時候我看到了你身後的那道裂隙。那些追殺你的存在,他們的力量龐大到我連直視都不敢。而你從他們手裡偷了那麼多能量,還能活著穿越到這裡。」
「這說明你的實力絕對不可想像。你比我強,比這個世界任何一個神都強。所以我賭你贏。賭你能在那些神秘存在不下場的情況下,把這個世界所有敢對你出手的對手全部打趴下。」
奧瑞利安看著它:「那其他的神呢?他們是什麼態度?」
馬神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波能量給你帶來了無數潛在的敵人。他們拿到了力量,變強了,而他們的野心也被激活了。」
「而且,」馬神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從來沒有隱瞞過你的想法。你在草原上跟所有人說這是一場遊戲。你把征服當成遊戲,把戰爭當成遊戲,把統治當成遊戲。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奧瑞利安沒有說話。
「這意味著你不會妥協。因為遊戲裡沒有妥協,只有贏和輸。你會為了贏把手裡的棋子全部丟掉,哪怕那些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馬神看著他,目光平靜但沉重,「對於神來說這很可怕。因為這個世界是他們的根本,那些信徒是他們的命脈。如果你真的把這個世界當成棋盤來玩,那血流成河是必然的。他們的信徒會大規模死亡,他們的信仰會被切斷,他們的力量會隨之崩塌。」
「即便沒有那些神秘存在給你的仇家們送來的這些能量,你也必然會面對諸神的對立。因為沒有一個神願意看到自己的信徒被當成棋子來犧牲。如果你只是單純地統治,而不是把統治當成遊戲,他們也許還能接受。但你親口說了,這是一場遊戲。」
「現在那些神秘存在給了他們力量,挑了撥,刺激了貪婪與野心。那些本來就有野心的神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會想辦法破壞你的每一步行動,會煽動更多的人站在你的對立面。」
奧瑞利安聽完這段話,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已經跟這個世界絕大多數神都成了敵人?」
「大概率是。」馬神說,「那些邪神已經決定站在你的對立面了。至於其他神,他們的態度還不明朗。但我知道的是,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神里,願意跟你站在一起的,可能只有我一個。」
「那你還敢來跟我合作?」奧瑞利安說,「你不怕被孤立?」
馬神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粗糲,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上來的震動:「多斯拉克人什麼時候怕過被孤立?我們從來都是獨自在草原上遊蕩的。天不怕地不怕,這才是多斯拉克人的本性。我是他們的神,自然也被他們同化成了這個樣子。我不怕死,也不怕輸。我就想賭一把大的。」
「賭我能贏?」
「賭你能贏。」馬神說,「贏了,我們都能活。輸了,我也認了。」
夜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拂過馬神的鬃毛。
那團火焰般的毛髮在風中跳動了兩下又安靜下來。
奧瑞利安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評估那些已經找上門來的麻煩有多大。
如果隨即嗤笑一聲,心裡完全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聯合起來?神明?呵!」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那匹高大的、鬃毛如火的馬神,十分豪邁的哈哈大笑起來:「行。合作就合作。但你得幫我做件事。幫我把那些想殺我的神找出來。」
馬神低下頭顱,像是一個承諾被兌現之前的準備動作:「可以。但你得活到那個時候才行。」
「我會的。」奧瑞利安說,「我還沒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