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克休的翅膀切開雲層的時候,戴蒙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正在變小的維斯多斯拉克。
那座無牆的聖城已經縮成了一塊灰白色的斑點,被無邊的綠色草海吞沒。
他坐在龍背上,風從兩側灌進來,把他散開的銀白色頭髮吹得向後飄飛。
他剛剛跟奧瑞利安道完別,那個黑袍人站在聖母山腳下的石屋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表情平靜得像是在送一個出門買菜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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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當時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也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多說別的,翻身上了龍背。
科拉克休扇動翅膀升空的時候,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正在變小的聖城。
他心裡清楚,下次再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第一天整整飛了一天。
科拉克休飛過洛恩河的時候,戴蒙低頭看了一眼底下那條蜿蜒的銀色河流。
天色暗下來之後他在一片河灘空地上降落,科拉克休趴在岸邊休息了幾個小時。
他自己裹著斗篷靠著龍翼睡了半宿,半夜醒了一次,抬頭看了一眼星空。
草原方向的天邊什麼都看不見,維斯多斯拉克已經遠到徹底消失在視野里了。
第二天繼續飛,終於看到了狹海的海岸線。
科拉克休飛過海面的時候,海風比草原上濕冷得多,把戴蒙的頭髮吹得緊貼在臉上。
他在中途又停了一次,找了一個無人的小島讓科拉克休歇了歇腳。
第三天傍晚,君臨的城樓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城牆上點起了火把,那些火光在黑暗中像一串串掛在城牆上的珠子。
科拉克休在龍穴降落的時候,翅膀扇起的風把幾個正在打掃的龍衛吹得東倒西歪。
戴蒙從龍背上跳下來,拍了拍科拉克休的脖子讓它自己休息,然後穿過走廊朝紅堡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燭光,裡面有人在低聲交談。
他推開門的時候,正在燈下看信的貝爾隆抬起頭來。
這位被稱作勇敢的龍石島親王看到自己的次子出現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手裡的信紙。
「回來了?」他開口問了一句,語氣平穩,但目光已經把戴蒙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戴蒙看起來比走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一種年輕人打完一場硬仗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光。
貝爾隆把信紙疊好放在桌上:「事情怎麼樣?」
「很順利。」戴蒙說,「比預想中順利得多。」
貝爾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坐下說。」
戴蒙沒有坐下。他站在書桌前,把這一路上的經歷用最快的速度說了一遍。
從潘托斯出發,飛到瓦蘭提斯問路,在大草海上找到奧瑞利安,看到他收服了一個叫納霍的洛伊拿人。
說到這裡的時候貝爾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
戴蒙繼續往下說,他看到奧瑞利安帶著一萬多騎兵夜襲哈拉爾的營地,他讓黑夜變成了白晝,他用透明的牆壁擋住了萬人衝鋒。
貝爾隆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仍然沒有打斷。
戴蒙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然後他讓十萬人同時跪了下來。」
貝爾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戴蒙,望著窗外的夜色。
窗外是君臨的夜景,遠處的街道上還有零星的燈火在閃動。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
「他殺了很多人嗎?」
「沒有。」戴蒙說,「他一個都沒有殺。他只是讓他們看到了他們不可能贏。他說了一句話,十萬人就跪下了。」
貝爾隆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戴蒙臉上。
他看了自己的兒子很久,像是在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確認什麼。
「那你覺得,」貝爾隆問,「聯姻的事還該不該繼續?」
戴蒙沉默了一下:「該繼續。而且越快越好。」
「為什麼?」
「因為我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些事情,已經超出了法師這個稱呼能概括的範圍。」戴蒙說,「他不需要我們。他想要什麼都可以自己去拿。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還沒決定要拿之前,主動站到他那一邊。」
貝爾隆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個奧瑞利安,他同意了嗎?」
「同意了。」戴蒙說,「但他有一個條件。在這個世界上,蓋蕊會是他唯一的妻子。」
貝爾隆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唯一的妻子?」
「他說他在這個世界會有很多女人,但蓋蕊會是唯一被承認的那個。」
戴蒙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轉述後面那段話。
「他還說,他答應聯姻不是因為坦格利安家族有多強大。他說他小時候看過很多故事,裡面都有打敗惡龍迎娶公主的橋段,他想圓那個夢。」
貝爾隆聽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一個能把十萬人壓得跪地不起的人,說他答應娶你的姑姑是因為小時候的夢?」
戴蒙的表情有點微妙,他自己也覺得這話聽起來荒謬,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貝爾隆又沉默了一會兒:「我需要跟你祖父談。」
「我知道。」戴蒙說,「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件事的。你什麼時候去見他,我跟你一起去。」
「明天早上。」貝爾隆說,「今晚你先去休息。你飛了三天,看著也累了。」
戴蒙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父親一眼。
「父親,你之前讓我去草原的時候,你說如果覺得可以就代表家族向他傳達聯姻的意願。我當時覺得你高估他了。現在我告訴你,你的判斷是對的,而且不夠。你給他的估價太低了。」
貝爾隆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但戴蒙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父親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他知道戴蒙以前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評價過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戴蒙跟著貝爾隆一起去了國王的議事廳。
傑赫里斯一世坐在鐵王座上,已經64歲了,頭髮和鬍鬚全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他的身旁坐著亞莉珊王后,她已經六十一歲了,頭髮花白,但脊背依然挺直,目光溫和而清醒。
他們的兒子貝爾隆站在鐵王座下方一步的位置。
貝爾隆的長子韋賽里斯也來了,他站在貝爾隆身後,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屬於繼承人的沉穩,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戴蒙站在韋賽里斯旁邊,兩兄弟並肩站著。
戴蒙把草原上發生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這一遍他講得更詳細,奧瑞利安的長相、他說話的腔調、他騎著的那匹白色獨角獸和那匹黑色的飛馬、他身邊環繞的幾十條巨龍、他讓黑夜變成白晝的那個光球、他把十萬人困在鏡像空間裡的手段。
傑赫里斯始終坐在鐵王座上一言不發,但戴蒙注意到他攥著扶手的右手指節微微發白。
亞莉珊王后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她腦子裡轉的念頭遠比她臉上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她的女兒蓋蕊今年才十七歲,是她和傑赫里斯最小的孩子。
她曾經在蓋蕊還小的時候承諾過,不會用聯姻來束縛她的未來。
亞莉珊自己就是一個不甘心被安排的女人。當年傑赫里斯向她求婚的時候,她提了條件,她要的不是一個國王的承諾,而是一個丈夫的尊重。她得到了,所以她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女兒。她不會允許任何人把蓋蕊當成一件用來交換利益的東西送出去。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戴蒙帶回來的消息讓她猶豫了。
一個能統一草原的人,一個能讓十萬人跪地不起的人,一個身邊環繞著幾十條巨龍的人。如果這樣一個人想成為坦格利安家的敵人,那七個王國加起來恐怕也擋不住他的腳步。但如果他成了坦格利安家的女婿,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各種可能性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最後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做了決定。
她可以同意這樁婚事,但必須是在蓋蕊自己點頭的前提下。如果蓋蕊不願意,她就不會讓步。
傑赫里斯開口問了一句:「你親眼看到那些龍了?」
「親眼。」戴蒙說,「那些龍有四條腿,翅膀從肩胛骨長出來,跟我們的龍不一樣。它們不是瓦雷利亞龍。」
傑赫里斯沒有再問關於龍的事。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另一個問題:「那個奧瑞利安,他想要什麼?」
「他什麼都不想要。」戴蒙說,「他說他就是來找樂子的。征服多斯拉克海也是一場遊戲。」
「一場遊戲。」傑赫里斯重複了這四個字,聲音聽不出是什麼情緒。
「他在草原上把那十萬人壓得跪地不起,」戴蒙說,「然後他放他們走了。他沒有殺他們,沒有奴役他們,沒有讓他們進貢。他給他們分了地,定了幾條規矩,讓他們自己去管自己。他說他在草原上的遊戲已經玩完了。」
傑赫里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你覺得,他的下一場遊戲會在哪裡?」
戴蒙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對西邊的事情好像不怎麼感興趣。他從來沒問過維斯特洛的事情。」
傑赫里斯的目光在戴蒙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頭看了貝爾隆一眼,貝爾隆微微點了點頭。
傑赫里斯轉回目光,重新看向戴蒙:「那聯姻的事,你覺得他靠得住嗎?一個把一切都當成遊戲的人,會在乎婚姻這種東西嗎?」
「我覺得他靠得住。」戴蒙說,「因為他不屑於說謊。他如果真的想反悔,他根本不需要編藉口,他只需要直接說一聲我不幹了,沒有人能拿他怎麼樣。一個人有了隨時可以掀桌子的能力之後還願意坐下來談條件,那說明他是真的願意談。」
傑赫里斯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就談吧。」
亞莉珊王后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決定了?」
「決定了。」傑赫里斯說,「把蓋蕊叫來。這件事要她自己點頭,我不會替她做這個決定。」
蓋蕊坦格利安走進議事廳的時候,戴蒙正在牆角站著。
他知道這件事遲早要跟蓋蕊本人說清楚,但他沒想到他祖父會這麼快就讓人把她叫來。
蓋蕊今年十七歲,是傑赫里斯和亞莉珊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還沒有出嫁的公主。
她有坦格利安家標誌性的銀金色頭髮和紫色眼眸,面容溫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
她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先是看了一眼鐵王座上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母親,然後目光掃過貝爾隆,最後落在戴蒙身上,帶著一絲困惑。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戴蒙回來了。他瘦了一些,但看起來精神不錯。
她的第二個念頭是,父親和母親同時在場,貝爾隆和韋賽里斯也在,這麼多人都坐著。氣氛不太像普通的家庭聚會。
傑赫里斯坐在鐵王座上開口:「蓋蕊,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蓋蕊站在議事廳中央:「父親請說。」
「東大陸那邊有一位人物,有人稱他是法師,但法師這個詞恐怕已經不足以描述他了。他統一了整個多斯拉克海,讓十萬騎兵同時跪倒在他面前。他身邊環繞著幾十條巨龍,還有一匹白色的獨角獸和一匹黑色的飛馬作為坐騎。」傑赫里斯說,「我們想讓你嫁給他。」
蓋蕊的第一反應是沉默。
她的腦子裡在一瞬間湧上了很多念頭。
她曾經在母親的房間裡聽過她的故事,聽她說當初祖父想把母親嫁給別人時她如何堅持要自己選擇。
她也在睡前故事裡讀過那些關於騎士與公主的傳說,那些故事裡的人都不是因為政治聯姻才走在一起的。
她想要的不是被安排,而是被選擇。
但她也沒有立刻拒絕,因為她知道父親和母親同時坐在這裡跟她談這件事,說明這件事的分量真的很重。
她問了一句:「他多大年紀?」
「二十出頭。」戴蒙接話了,「比你大不了幾歲。」
蓋蕊轉頭看了戴蒙一眼:「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是說,除了會打仗之外,他是什麼樣的人?」
戴蒙想了想:「他說話很直接,不繞彎子。他不會在你面前裝什麼。他跟你見過的那些貴族不太一樣。他不在乎那些虛的東西。」
蓋蕊的目光從戴蒙臉上移到她父親臉上,又移到她母親臉上。
亞莉珊王后看著她的女兒,開口說了一句:「你可以拒絕。這是你的婚事,你有權說不。」
蓋蕊聽出了母親語氣里那種堅定,那是一種早就準備好的、無論她怎麼選擇都會支持她的堅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我想見他一面。在答應之前,我想親眼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
戴蒙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他父親一眼,又看了傑赫里斯一眼。
傑赫里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可以。你想見,那就安排你去見他。」
蓋蕊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輕聲說了一句:「那我同意去見他。見完之後再決定嫁不嫁。」
貝爾隆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韋賽里斯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一直在仔細觀察蓋蕊的表情變化。他注意到蓋蕊在說「我想見他一面」的時候,手指在袍子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她不是抗拒這樁婚事,她只是要親眼確認那個人是不是值得託付。韋賽里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同時也在想,如果自己以後要做的決定也需要面對這種選擇,他能不能像蓋蕊這樣平靜地問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散會之後,蓋蕊跟著母親走出了議事廳。
走在走廊里的時候亞莉珊王后側頭看了她一眼:「你剛才說想見他一面,是真的想見他,還是想拖延時間?」
蓋蕊沉默了幾步路,然後說:「是真的想見他。」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他願不願意見來我。」蓋蕊說,「如果他連面都不肯露,那這場婚姻對他來說也只是一筆交易。我不想嫁給一個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的人。」
亞莉珊王后聽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她把手輕輕放在女兒的肩膀上,那是一個不重、但很確定的觸碰。她在心裡想著,不管東大陸那個人有多強大、多危險,她都不會讓任何人逼她的女兒嫁給她不想嫁的人。哪怕那個人是神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