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多斯拉克的事情安頓下來之後,日子忽然就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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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瑞利安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來處理那些細碎的事務。
十二塊領地的邊界需要重新劃定。
扎羅和科霍的草場之間有一段重疊的區域需要他來裁定。
奧戈的部落里有兩家寇因為水源的問題吵到了他面前。
這些事不大,但每一件都需要他點頭。
納霍大部分時候站在他身後聽著,偶爾在多斯拉克語的細節上低聲補充兩句。
他已經開始習慣這個位置了。
站在奧瑞利安身後半步,替那些不敢直接開口的人轉達意見。
也替奧瑞利安把那些太直白的話翻譯成多斯拉克人能聽懂的方式。
奧瑞利安坐在那裡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時候會走神。
他會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以前從來沒想過會做的事。
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用自己根本不會說的語言,給一群曾經想要他命的人劃分牧場。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羊皮地圖,手指還捏著炭筆的末端。
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比打仗累多了。
打仗只需要考慮怎麼贏,分地卻要考慮怎麼讓所有人都覺得公平。
那些卡奧們表面上都點了頭,但私底下誰多占了一條小河誰少得了一片避風的山坡,他們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他得在那些抱怨還沒變成衝突之前就把所有事情都按下去。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在哄小孩吃飯的家長,只是這些小孩手裡都握著彎刀。
納霍在旁邊看著他偶爾露出那種有點不耐煩的表情,嘴角會微微動一下,但沒有笑出來。
他知道奧瑞利安在做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要做這些。
草原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和平,以前那些卡奧們唯一確認邊界的方式就是打仗。
死的人夠多了,活下來的人就能往前走一步。
而現在有人坐在那裡,用一根炭筆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納霍不知道這種和平能持續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奧瑞利安還坐在這裡,那些人就不會輕易拔刀。
而在這大半個月裡,消息也像水一樣滲透出去了。
最先傳開的是維斯·多斯拉克發生的事情。
三個大卡奧帶著十萬大軍圍剿一個人,結果十萬大軍全部跪在了地上。
這個說法在草原上傳得很快,因為親眼看到的人太多了。
那些跟著扎羅、科霍、奧戈一起出征的騎手們回到了各自的部落。
他們帶回去的不只是「我們輸了」這個消息,還有他們親眼看到的東西。
天上那個黑袍身影。
地面上的鏡像空間。
那兩個字,「跪下」。
然後十萬人同時膝蓋著地。
那些騎手們在部落里講述這些事的時候,有人會停下來喝口水,有人會壓低聲音重複奧瑞利安的名字。
他們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個名字,奧瑞利安·吳尊。
那個在幾個月前曾經響徹整個世界的名字,如今終於有了具體的模樣。
有人聽著聽著就沉默下來了,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膝蓋,像是還能感受到那天跪在地上的觸感。
草原上沒有秘密。
一個卡奧的部落里發生的事,用不了幾天就會傳到下一個卡奧的耳朵里。
很快,整個多斯拉克海都知道了,那個從天而降的名字已經變成了真實的存在。
那些曾經只聽過怒吼聲卻沒見過本人的人,如今終於知道了那場怒吼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統一了所有多斯拉克人。
他讓十萬人同時跪了下來。
他有一匹白色的長角馬和一匹黑色的飛馬。
他身邊環繞著幾十條巨龍。
這些消息像風一樣從草原的東邊吹到西邊,又從西邊吹到了自由城邦的耳朵里。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潘托斯。
伊拉諾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得到消息的。
他正在自己的院子裡盤點一批新到的貨物。
一個從草原方向回來的商隊領隊跑進來跟他說了這件事。
那個領隊說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他說「那個法師把所有多斯拉克人都收了」。
他說「扎羅科霍奧戈三個人全部跪了」。
他說「十萬人跪在地上喊他的名字」。
伊拉諾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帳本合上了。
他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只是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然後讓人給那個領隊拿了一袋銀幣。
等那人走了之後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東邊的天空。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然後又收了回去。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屋子。
那種感覺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相信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地的事情。
他當初選擇跟著奧瑞利安走的時候,心裡其實並沒有底。
他只是覺得在那種情況下,跟著一個能飛的人活下去的概率比跑掉要大一些。
但此刻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選了一條比活下去更好的路。
他走回桌前翻開帳本的時候手指是穩的,但心裡那股浪潮還在翻湧。
他想了很久那位爺接下來會做什麼,想了很久那些曾經對多斯拉克人不屑一顧的城邦們現在是什麼表情。
他忽然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當天傍晚,雷亞爾總督派人來請他過去。
伊拉諾走進總督府的時候雷亞爾正坐在他那張高背椅上。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酒,還沒喝,手搭在椅背上看著他。
雷亞爾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幾分,像是在斟酌什麼。
他問:「聽說草原上的事已經結束了?」
伊拉諾說:「結束了。」
雷亞爾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時候說了一句:「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伊拉諾回了一句:「繼續做生意。」
雷亞爾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行,那就繼續做生意。」
雷亞爾的態度比伊拉諾預想中更平靜。
但他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那麼無所謂。
他花了這麼多年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跟瓦拉里斯鬥了十幾年才勉強壓對方一頭。
他太清楚「草原統一」意味著什麼了。
一個能統合全部多斯拉克人的人,如果他想要潘托斯,潘托斯根本攔不住。
但他也清楚自己跟伊拉諾之間的關係還算穩固。
那些藥劑拍賣讓他賺足了人脈和聲望。
而伊拉諾一直是個知道分寸的人,沒有仗著後台硬就甩開他單幹。
只要伊拉諾還願意繼續合作,他就不需要急著站隊。
所以他選擇了繼續保持現狀,繼續做生意,等局勢更明朗再說。
送走伊拉諾之後,雷亞爾坐在椅子上喝完了那杯酒。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的時候用力比平時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決定。
哈里斯和納哈里斯兩位總督那邊的反應就更大一些。
糧食總督和武器總督這段時間跟伊拉諾做了不少生意。
伊拉諾通過奧瑞利安的魔法渠道定期拿到新一批魔藥,在潘托斯持續售賣。
換來的金幣除了留一部分儲存之外,剩下的都拿去買了糧食和武器。
哈里斯和納哈里斯一開始覺得這是筆好買賣。
一個穩定的買家,出手大方,從不拖欠。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多斯拉克人從來都不穿盔甲,他們要那麼多武器和鎧甲幹什麼。
哈里斯有一次在私下裡跟納哈里斯碰頭的時候問了一句:「他那位爺到底想幹什麼?」
納哈里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但反正錢是付了的。」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再追問。
生意就是生意,有錢不賺是傻子。
只要伊拉諾願意付錢,他們就願意賣。
但哈里斯走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他邊走邊想,那個黑袍人到底攢了多少武器才算夠。
納哈里斯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關門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瓦拉里斯總督是潘托斯四大家族中態度最微妙的一個。
他是海上貿易總督,跟雷亞爾鬥了十幾年,常年被壓一頭。
他私下裡派了個人來伊拉諾的院子裡打聽了一下消息。
得知草原上確實被統一了之後,那人回去匯報了。
瓦拉里斯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沒有表態,沒有祝賀,也沒有抗議。
他心裡清楚自己跟那個法師沒有什麼直接的交情。
也沒有像雷亞爾那樣通過伊拉諾賺到什麼人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主動得罪對方。
潘托斯就是這樣的城市。
誰強誰說了算,能做生意就做生意,絕不主動跟人翻臉。
瓦拉里斯坐在書房裡把那個僕人打發走之後獨自沉默了好一陣。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的布局足夠周密了,海上的船隊、港口的人脈、城裡的衛隊,每一樣都是他花了幾十年才攢下來的。
可那個法師只用了一個月就把整個草原掀翻了。
他越想越覺得心裡的那種壓抑感越來越重,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
而其他城邦的反應就沒有潘托斯這麼淡定了。
科霍爾是離多斯拉克海最近的內陸城邦之一。
他們的商隊常年穿越草原邊緣跟多斯拉克人做交易。
現在多斯拉克海被統一了,所有的卡拉薩都聽一個人的指揮。
這意味著以前那種「跟這個卡奧談不攏就換下一個卡奧」的做法已經行不通了。
科霍爾的總督們在收到消息之後連夜開了一次會。
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拍桌子說不能坐以待斃。
有人搖頭說打不過。
有人提議先派使者去探探口風。
最終他們得出的結論是繼續保持警戒,暫時不要做出任何可能激怒那個人的舉動。
但那種「總得做點什麼」的焦慮感始終籠罩在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頭上。
因為他們都清楚草原一旦平靜下來,那些騎手遲早會看向城牆外面。
科霍爾的城牆算不上多高,以前還能靠多斯拉克人內部互相牽制來拖住他們的腳步。
現在那條牽制的線已經斷了,他們只能靠自己的城牆了。
諾佛斯的情況也差不多。
諾佛斯是丘陵上的城邦,物產豐饒,一向是草原上的多斯拉克人劫掠的目標之一。
以前多斯拉克人分散的時候,諾佛斯還能通過進貢給不同的卡奧來換取暫時的安全。
但現在草原統一了。
進貢該給誰,給多少。
給完了之後對方會不會繼續打過來。
這些問題讓諾佛斯的總督們頭疼了好幾天。
有人提出乾脆封鎖草原方向的商道,被其他人否決了。
有人說那就繼續進貢,但也不知道該跟誰談。
最終他們也只能得出跟科霍爾差不多的結論:觀望,不要輕舉妄動。
諾佛斯的執政官坐在自己那間堆滿了帳本的屋子裡看著牆上的地圖出神。
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草原離自己這麼近過。
密爾、泰洛西、里斯,三女兒王國,它們的態度則稍微複雜一些。
這三個城邦常年在爭議之地跟瓦蘭提斯爭奪土地。
主要的精力都放在彼此之間的軍事對峙上。
密爾是陸地城邦,跟草原接壤的面積更大一些,所以警惕性也更高。
泰洛西和里斯雖然主要靠海上發家,但也在爭議之地各自有一片領地。
同樣需要防備草原方向的威脅。
不過三女兒王國的主要矛盾集中在跟瓦蘭提斯的對峙上。
只要草原上那位不主動來打他們,他們也不會主動去招惹他。
密爾的香料商人在港口聽到那些從草原方向傳來的消息時,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們的眼睛在互相轉來轉去,像是在傳遞著什麼還不敢說出口的擔憂。
里斯的花魁行會頭目倒是多喝了兩杯酒,邊喝邊嘟囔了一句,反正他們又不打海上的。
她說完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停在酒杯邊緣沒有動。
泰洛西那邊傳來的消息更少,但那種沉默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布拉佛斯是九大自由城邦中最北端的城邦,由星散的群島組成。
跟多斯拉克海沒有直接的陸地接壤,中間隔著潘托斯和其他城邦。
所以布拉佛斯的態度相對淡定,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警惕。
他們聽說草原統一的消息之後,鐵金庫的負責人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然後繼續翻他的帳本。
在布拉佛斯看來,只要海上的航線不被切斷,只要金幣還在流通,草原上誰來統治都跟他們沒有太大的關係。
鐵金庫的負責人翻過一頁帳本的時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筆。
瓦蘭提斯的態度是整個自由城邦中最為複雜的。
他們是最早關注奧瑞利安的城邦之一。
曾經派人參加過潘托斯的拍賣會,那些藥劑的神奇效果他們親眼見過。
也曾經動過想跟那位法師結交的心思。
但草原統一的消息傳來之後,瓦蘭提斯人的態度開始變了。
執政官馬拉喬坐在議事廳的主位上,聽完了斥候匯報的消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幾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比我們想像中要快。」
整個議事廳里沒有人接話。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從想結交變成了警惕,又從警惕變成了隱隱的牴觸。
如果奧瑞利安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瓦蘭提斯甚至有可能率先跳出來與他為敵。
馬拉喬說完那句話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以前見過不少人崛起,也見過不少人隕落。
但這個法師崛起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判斷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睜眼之後又看了一眼地圖,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攥成了拳頭。
他知道瓦蘭提斯的位置太關鍵了,擋在草海和奴隸灣之間,想躲都躲不開。
奴隸灣的態度則最為複雜。
阿斯塔波、淵凱、彌林,這三座城邦以奴隸貿易為生。
以前草原上的多斯拉克人分散在各處,部落之間互相廝殺。
打出來的俘虜就是奴隸貿易的重要來源之一。
但現在草原統一了,沒有了部落戰爭,沒有了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奴隸的數量必然會減少。
更讓奴隸灣的總督們頭疼的是,統一意味著不再存在多個買家互相競爭的局面。
以前奴隸貿易商可以通過挑動不同卡奧之間的競價來抬價。
現在他們只有一個談判對象,而這個對象的決定就是最終決定。
價格的話語權正在從奴隸販子手裡滑向草原深處。
所以奴隸灣表面上看起來很淡定,心裡卻已經開始發愁了。
阿斯塔波的人放下手裡的帳本之後皺了一下眉,然後看了一眼窗外。
淵凱那邊的妓院老闆們坐在一起聊了半宿,越聊越覺得心裡沒底。
彌林的角斗場主們互相傳閱著從那邊的消息,看了很久都沒有人先開口。
他們知道草原安靜下來之後生意會變少,但他們更怕的是那個黑袍人哪天心血來潮朝著海岸方向看一眼。
維斯·多斯拉克那邊,奧瑞利安還在處理那些細碎的事情。
他不知道潘托斯的商人們正在私下議論他。
不知道科霍爾和諾佛斯的總督們在連夜開會。
不知道瓦蘭提斯的態度已經從結交變成了牴觸。
他只知道扎羅和科霍草場邊界上那幾塊石頭該往哪邊挪。
知道奧戈部落里那兩個寇爭水源的事該由誰來裁定。
知道十二塊領地的新卡奧們都在等他點頭才能開始劃分各自的牧場。
納霍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一邊吃著烤肉一邊聽那些前來匯報的寇們陳述情況,然後給出裁決。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挺有意思的。
他穿越了三個世界,征服了草原上所有的多斯拉克人。
結果現在最有挑戰性的事情居然是怎麼在扎羅和科霍之間劃一條他們都滿意的邊界線。
他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那張被塗改過太多次的羊皮地圖笑了一下。
那些卡奧們再狡猾再計較,最後還是會坐下來聽他說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不坐在這裡,這片草原很快又會重新變成打打殺殺的地盤。
日子一天天過去,草原在慢慢恢復平靜。
新的邊界被劃定了。
新的卡奧們開始帶著各自的部落前往分到的領地。
維斯·多斯拉克周圍的帳篷重新紮了起來。
那些之前散落在各處的多斯拉克人開始適應新的秩序。
奧瑞利安坐在聖母山腳下的石屋裡,手裡轉著一根沒用過的鵝毛筆,盤算著下一步該做什麼。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