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聖城的路走了三天的時間。
說是三天，其實兩天就能到了，那些圍困過奧瑞利安的十萬大軍在投降之後並沒有被綁起來，也沒有被押著走，他們就那麼沉默地跟在隊伍後面，像是自己選擇跟上來的一樣。原本跟著奧瑞利安的那一萬多騎兵走在前面，後面是那十萬曾經圍攻他們的人，再後面是被俘的那些小卡拉薩。
整支隊伍從高空看下去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長河，在草原上蜿蜒前進，綿延數里之遠。
維斯·多斯拉克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哈根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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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座沒有城牆的聖城，用多斯拉克語喊了一聲什麼。他身後的騎手們跟著停了下來，後面的隊伍也陸續停下，整條長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屏障截斷了。那些之前住在這裡的多希卡林們遠遠地站在聖城邊緣，看著那支龐大的隊伍緩緩朝他們壓過來，手裡握著的拐杖攥得指節發白，但沒有一個人後退。她們已經聽說了一切。
聽說哈拉爾的卡拉薩一夜之間被碾碎，聽說扎羅、科霍、奧戈三人帶著十萬大軍去圍剿那個黑袍人，聽說十萬大軍全部跪伏在了地上。
她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也不知道那個人回來之後會不會把怒火傾瀉在聖城上。
然後她們看到了那支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
他騎著一匹白色的獨角獸，那匹生物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額前那根銀白色的獨角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納霍在他的身後騎著那匹骨瘦嶙峋的黑色飛馬，再後面是扎羅、科霍、奧戈三個人，三人騎在馬上跟在那道黑袍身影后面，沉默地低垂著頭，像是跟著什麼人回城的隨從。多希卡林們站在聖城入口處看著那支隊伍緩緩靠近，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卡奧們伏低身體跟在那個黑袍人身後，看著那十萬大軍安靜地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反抗，當然最主要的是沒有人改，也沒有人想想都不敢想。
奧瑞利安騎著獨角獸走進維斯·多斯拉克的時候，聖城裡的那些居民們站在路兩邊看著他從中間穿過去，有人低頭彎腰，有人雙手合十，有人直接跪了下來。那些複雜的表情在風中明滅不定，但在這座城市裡，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闖入者了，他是歸來的主人。是這片草原的主人，是所有多斯拉克人的主人。
重組多斯拉克人的事情比他想像中要簡單。
會議是在聖母山腳下的那座石屋裡舉行的，就是扎羅、科霍、奧戈三個人之前吵了好幾天的那個地方。
會議開始前，奧瑞利安抬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藍白色的光芒閃過之後兩道身影憑空出現在石屋門口。哈根和庫爾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但也沒有計劃試錯。可是很快就反應過來，變得淡定下來。
然後發現那是留在後方營地負責看守婦孺和牛羊的兩個寇，而這兩個寇呢，在被奧瑞利安用空間魔法直接從數百里外抓了過來後。
兩個人還有些發懵，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屋子裡那些已經坐好的人，最終什麼也沒問，默默地找了位置坐下。十二個人，全部到齊。
同樣的人坐在同樣的屋子裡，但座次已經完全不同了。扎羅、科霍、奧戈坐在下首，奧瑞利安坐在主位上，旁邊站著納霍。
其他座位上坐著哈根、庫爾等八個寇，他們現在也算是卡奧了，雖然他們自己還沒完全適應這個稱呼。
屋子裡一共坐了十二個人：奧瑞利安他自己、八名舊部、三名歸降的大卡奧。十二個人，對應他即將劃分的十二塊領地。
奧瑞利安面前的桌上鋪著一張用羊皮畫的粗略地圖。
從維斯·多斯拉克一直畫到大草海最東端，標註著河流和山脈的大致位置。他看了一會兒之後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道線：「從今天開始，整片草海分成十二塊領地，在座的每個人各領一塊。每塊領地大小相近，草場、水源、過冬的避風處都平均分配。不會有人多占，也不會有人吃虧。」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扎羅、科霍、奧戈三個人：「你們三個以前的領地確實最大，但現在要重新分了。以前的事過去了，從今天起大家都一樣。你們應該沒問題吧？」
扎羅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科霍和奧戈也先後點了頭。他們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而且平均分配對他們來說也不算虧，至少比被全盤接管要好得多。
「至於剩下的那塊」他指了指地圖上聖城所在的位置，「歸我。
但我不常住，納霍替我守著。」納霍站在他身後，沒有動，但他握刀的手指微微緊了緊。他沒有開口說什麼，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以後就是這片聖城的鎮守者了，是奧瑞利安留在這片草原上的眼睛，是替那位神明看管領地的人。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比任何獎賞都更讓他覺得踏實。
而扎羅低頭看著地圖上自己將要分到的新領地，又抬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放在桌上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問了一句：「那……我們聽誰的？」這是所有被歸降者心中唯一的疑問。
奧瑞利安合上了地圖：「你們的領地你們自己管。打仗也好、放牧也好、跟其他城邦做生意也好，都跟我沒關係。但有兩條規矩：第一，不得互相攻伐，即便要互相攻法，也要提前通知我或者通知霍娜，由我們裁定是否允許。；第二，如果如果我徵集士兵的話，你們得一起出兵，不得推諉，不得有任何辯解的理由。」沒有第三條了。沒有進貢，沒有朝拜，沒有每年的獻禮，甚至連最基本的「聽命於誰」都沒有明確要求。他不在乎那些，他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後方，而不是一群整天在他面前磕頭的人。他頓了頓，然後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你們在心底里怎麼稱呼我都可以。叫我至高卡奧也好，叫我別的也好，都可以。」
科霍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扎羅的眼神開始改變，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這位神的格局，一種深刻的折服感讓他沉默了下來。
會議散了之後，戴蒙在石屋外面等到了奧瑞利安。
他靠在牆邊，手裡握著暗黑姐妹的劍柄，看到奧瑞利安出來的時候站直了身體：「我得回去交差了。」他把劍柄正了正，「我出來夠久了，再不回去我父親該派人來找我了。而且聯姻那件事，我得當面跟他說。」
他頓了一下：「不過我走之前，得先確認一件事。你一直沒給過準話。你到底同不同意？」
奧瑞利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同意。」
戴蒙愣了一下：「……這麼幹脆？」
「不然呢？你們家把公主都送過來了，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奧瑞利安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在這個世界，蓋蕊會是我唯一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戴蒙挑了一下眉，「那在其他世界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奧瑞利安說，「我沒必要向你撒謊，因為就算我撒謊你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這一輩子，女人可能會多到我自己都數不清楚。在這個世界，她會是我唯一的妻子，我自然不會虧待她。既然是唯一的妻子，她自然也會是我在這個世界的繼承人孩子的母親。」
戴蒙聽完那段話，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心裡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如果是別人對他說「你們的公主只是我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而已」，他可能會直接拔劍。但他此刻無比真切地認識到，奧瑞利安跟他不屬於同一個層級，那種層級差距不是靠驕傲、靠血統、靠騎龍就能填補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柄暗黑姐妹，又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穿著黑袍的年輕人。他是龍石島的王子，是坦格利安家族最驕傲的子孫，他父親叫他「瘋王子」，他母親叫他「我那個不安分的孩子」。在他來厄斯索斯之前，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狂妄了，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肆意了，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讓他真正低頭的東西。
但此刻他清楚一件事——他可以對任何人拔劍，包括他父親、包括國王、包括七大王國任何一個領主。但他不會對奧瑞利安拔劍。因為那把劍落下去之後不會有任何結果。那不是一個值得拔劍的對手，那是一個你只需要選擇站哪邊的存在。哪怕「半神」這個稱呼在維斯特洛流傳了很久，但此刻他無比明確地意識到——坦格利安家的人只是騎龍的凡人，頂多算是半神。而眼前這個人，是真正的、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再多的半神，在神面前也沒有意義。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開口說了一句：「行。就這些。」
戴蒙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多停留。他鬆開劍柄，朝聖城外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來問了一句：「你那些龍……以後還打算放出來嗎？」
「不一定。」奧瑞利安說，「看心情。」
戴蒙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被風吹散。遠處的草原上，科拉克休的暗紅色影子已經出現在天際線的邊緣，它在等著他回去。戴蒙騎上龍背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那座已經變得安靜的聖城，那些帳篷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那些多斯拉克人正在重新搭建自己的住處，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整理馬匹，有人正從羊皮口袋裡往外倒穀物。好像一切都在往下走，朝著該去的方向緩慢移動。
他拍了拍科拉克休的脖子：「走了。」
科拉克休展開雙翼，用力一扇騰空而起，暗紅色的影子越飛越高，朝著西邊的方向逐漸遠去。地面上那座聖城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塊灰白色的補丁貼在綠色的草原上。戴蒙坐在龍背上，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