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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鏡中困獸

2026-09-08 04:51:03 作者: 作家2K7wtY
  屏障外面那堆屍骸堆了將近一人高。

  其他活著的多斯拉克人已經退遠了,勒著馬喘著粗氣,隔著幾百多步望著那座沉默的營地。

  沒有人再敢往前沖,但也沒有人收刀入鞘。

  那些小卡拉薩的騎手們攥著彎刀的手在發抖,有的馬已經在原地轉了十幾圈,但主人忘了勒住它。

  扎羅、科霍、奧戈三個人並排騎在馬上,望著那座營地,望著那堵看不見的牆,望著屏障外那堆正在緩緩往下淌血的屍堆。

  扎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科霍的眉頭皺得像刻上去的,奧戈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怎麼辦?」奧戈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把他心中的恐懼一覽無餘的暴露出來了。

  沒有人回答。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風把屏障上那些正在往下滴的血吹成了細碎的紅霧。扎羅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撤?」

  科霍看了他一眼:「撤了,明天我們手底下的人就會把我們砍了。」

  扎羅沉默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說得對。多斯拉克人的規矩,你帶著族人衝鋒的時候,你就算死也得死在衝鋒的路上。

  你要是活著跑回來了,那你就不配再當卡奧了。

  畢竟多斯拉克人本身就鄙視任何的懦夫。他們就喜歡純粹的,單純的搏殺。

  那些跟了你十幾年的寇不會等你回到帳篷里再拔刀,他們會在你勒馬轉身的那一瞬間就把彎刀送進你的後腰,因為一個在戰場上逃跑的卡奧已經沒有資格騎在馬背上了。

  然後科霍又說了一句:「用弓箭試試。射不穿那堵牆,我們就走。到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堵牆確實過不去,沒有人會質疑我們為什麼撤退。

  畢竟不是我們不想打,是打不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是打不贏,所以才撤。

  而且終究還是要盡全力試一試的,如果他不能長時間維持呢,說不準就被我們打破了呢。」

  奧戈和扎羅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奧戈也點了頭。

  命令傳下去之後,那些小卡拉薩的騎手們重新開始整理馬鞍和弓弦。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舉著彎刀衝鋒,而是停在距離屏障大約兩百步的地方,一排一排地列好陣,摘下短弓,搭上箭矢。弓弦拉滿的聲音在空氣中此起彼伏,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琴弦。


  第一輪箭雨射出去的時候,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半邊天空,像一片突然升起的烏雲。那些箭矢落下來的時候撞在那道透明的屏障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成千上萬顆冰雹同時砸在玻璃上,被彈開、折斷、滑落。沒有一支箭穿過去,沒有一支箭碰到屏障後面的任何一個人。

  第二輪箭雨緊接著跟了上來,比第一輪更密集。騎手們開始連續拋射,弓弦震動的聲音連綿不絕,有人射空了箭袋就催馬後退,讓後面的人補上來繼續射。箭矢在屏障表面堆積了一層又一層,折斷的箭杆在屏障腳下鋪了厚厚一片,像是冬天落了一層灰色的雪。但屏障依然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出現。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那些騎手們的手臂開始發酸,有人弓弦崩斷了換了一把新弓繼續射,有人射到一半停下來看著前方那堵看不見的牆,放下了弓。

  那些箭矢在屏障表面堆積起來的厚度已經能讓人看到一道明顯的弧線輪廓了,像一座用箭矢堆成的弧形矮牆。但那道屏障依然立在那裡,無聲無息,堅不可摧,像是一面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牆。

  扎羅騎在馬上看著那座被箭雨覆蓋的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對科霍說了一句:「打不穿了。」

  科霍沒有反駁。

  扎羅又說了一句:「那就不打了。」

  奧戈在旁邊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怎麼跟底下的人說?」

  「說那堵牆不是人能打穿的。」扎羅說,「誰有本事誰去打,我們打不了。」

  沒有人反駁。三人都清楚,他們已經給了手下人一個足夠體面的台階。

  不是他們不想打,也不是他們不敢沖,而是那堵牆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規則里。那些射空了箭袋的騎手們收起了弓,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磨紅的手指,有人看著前面那座被箭矢覆蓋的屏障,臉上那種表情已經從憤怒變成了茫然。

  像是才剛剛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場戰爭。

  退意開始在整支大軍中蔓延,像是水滲進乾裂的泥土裡一樣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先是那些射空了箭袋的小卡拉薩騎手開始不自覺地往後退,然後是更後面的人也開始撥轉馬頭。

  沒有人下令撤退,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他們在離開。


  三位卡奧中扎羅第一個調轉了馬頭。他沒有跑,也沒有催馬急行,只是不緊不慢地撥轉馬頭朝來路的方向走去。但那個動作本身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卡奧走了,仗打完了。科霍跟在他後面,然後是奧戈。三個卡奧帶頭策馬離開的時候,整個大軍像是被剪斷了引線的彈簧,數萬人開始不約而同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涌動。

  但奧瑞利安看到這場景,他坐不住了呀。

  不是你們這麼慫的嗎?這才剛開始才多久啊?你們就要跑。

  這不行的,我還沒開始裝逼呢,通通給我回來看我裝逼。

  隨後奧瑞利安在空中。雙手浮現出淡藍色的銀白光芒,然後一揮一股無形的波動開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然後那片空間開始變了。

  不是慢慢地變,而是像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了一面平靜的鏡子裡,整片天地開始碎裂、摺疊、重組。他們周圍的天空、草地、遠方的地平線在一瞬間全部扭曲了,那種扭曲不是視覺上的錯覺,而是像是有人把整片天地攥在手心裡揉了一下,然後攤平了重新鋪開。整片區域被籠罩在了一種奇異的、不真實的氛圍中,像是被一面巨大的鏡子蓋在了下面。

  那些正在撤退的人發現他們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前面的人停下來之後發現原本應該通往開闊草原的方向變成了一面豎立著的鏡子,鏡面光滑如冰,倒映出他們自己那張因為困惑而扭曲的臉。有人試圖騎馬繞過去,但那些鏡面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迷宮,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撞上一面新的鏡子。有人用彎刀砍向那些鏡面——刀鋒砍上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但那面鏡子裂開之後又自動癒合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整片區域已經被封死了。沒有人能逃出去,沒有人能支援別人,沒有人能弄清楚自己到底身處何方。那些之前還在撤退的人現在被困在了這片不斷變化的鏡面空間裡,像是被關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有人開始慌了,有人在原地轉圈,有人跳下馬踩在那光滑的鏡面上,發現腳底傳來的觸感跟踩在冰面上一樣。

  那些鏡面像活物一樣不斷變化著,把所有人分割成了無數個獨立的空間碎片。有人發現自己被單獨隔開了,前後左右都是鏡子,那些鏡子裡映出的都是他自己的倒影,每一個倒影都在做同樣的動作,像是一種無限延伸的孤獨。

  扎羅勒住了馬。他面前是一面豎立的鏡面,鏡子裡照出他自己那張布滿困惑的臉。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來路也消失了。

  科霍在他左側大約十幾步的地方,被一面鏡牆隔開了,只能透過那層透明的表面看到對方的輪廓。科霍也在試圖尋找出路,但他面前同樣只有鏡子。

  而奧瑞利安懸浮在空中,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他扭曲重構的空間。他已經把那三個卡奧和他們的本陣主力全部封在了鏡像空間的不同區域裡,那些小卡拉薩的騎手也被分散、隔開、困在了一個個相互隔離的空間碎片中。

  那些碎片之間隔著無形的屏障,他們能看到彼此,能聽到彼此的聲音,但沒有一個人能穿越那些屏障走到另一個人面前。他已經把他們全部留在這裡了。一個都沒有跑掉。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過那些正在扭曲摺疊的鏡面,吹過那些被困在其中的人的臉上。營地里的火堆還在燒著,鍋里的湯還在翻滾著,那些多斯拉克人坐在原地,仰頭看著天上那個黑袍身影,整片營地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興奮,震驚,驚訝,驚恐各種深情,不一而足。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現在看奧瑞利安。就像看待神明降世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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