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奧瑞利安沒有拔營。
他讓納霍把俘虜趕到營地中央集中起來,派了幾十個人看著,然後叫剩下的人把帳篷重新紮了一遍,扎得比昨晚更密實。火堆重新升起來的時候,他讓人把那些收在箱子裡的糧食和肉乾搬了出來,在營地中央堆了幾大堆,又支起幾口大鍋,開始煮肉湯和乾糧。炊煙在晨光中升起來的時候,營地看起來不像要打仗的樣子,更像是個在草原上支起來的集市。
納霍焦急的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正在生火做飯的騎兵們,臉上的舊疤皺得更緊了。他走到奧瑞利安面前疑惑且不安的問道:「至高卡奧,我們不應該先列陣嗎?至少把騎兵分成兩隊布置在兩側……」
「不急。」奧瑞利安則不急不躁的正在用一根木棍撥弄火堆,讓火苗燒得更旺一些,「他們還沒到。」
「他們快到了。」納霍的聲音都不由點提高了一點說,「我今早又飛了一圈,他們的前鋒已經離我們不到半天的路程了。至少有兩三萬人已經在視線範圍之內了。」
「那不是更好。」奧瑞利安這是無所謂的說,「省得我們等。」
納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奧瑞利安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他臉都憋紅了。想說,但最後他最終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走開了。
納霍他走回到營地邊緣,站了一會兒,看到遠處的天際線上確實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他一隻手攥了攥腰間的彎刀柄,另一隻手煩躁的抓了抓頭。沒有說話。
戴蒙坐在營地中央的一堆貨物旁邊,靠著一隻布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著奧瑞利安指揮人把幾口大鍋一字排開。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有點無語的開口問了一句:「你還真打算請他們吃飯?」
「如果他們願意坐下來吃的話,我不介意。」奧瑞利安只有很淡定的說。
「那要是他們不願意呢?」
「那就我們自己吃咯,你是不是傻?」
過了大約一個多時辰,那道暗色的痕跡變得清晰了。先是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些零散的黑點,然後越來越多,漸漸連成一片,像一道緩慢移動的黑色潮水。馬匹的嘶鳴聲和蹄聲遠遠地傳過來,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格外沉悶。
那支大軍在距離營地大約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來。前排的幾個寇策馬往前跑了一段,勒住馬遠遠地看著那座正在冒煙的小營地,然後面面相覷地回了本陣。他們向扎羅匯報之後,扎羅自己也往前策馬走了幾步,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了一其他人十分疑惑且奇怪的說:「他們在吃飯?」就好像是在說是你在騙我,還是我耳朵壞了,聽錯了。
科霍沒有說話,也死死的盯著那座營地看了好一會兒。結果也是啥都沒看出來。
旁邊的奧戈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他們為什麼在吃飯?是看不起我嗎?還是覺得想做個飽死鬼?」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答案。他們都是草原上的老手,打過幾十年的仗,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有拼死抵抗的,有慌忙逃竄的,有列陣以待的,也有直接跪地投降的。但在敵人圍上來的時候坐在營地里煮肉湯,這種場景他們沒有見過。
「或許,可能,應該可能有埋伏吧。」扎羅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他看了一眼營地的四周,草場開闊,沒有山丘,沒有樹林,沒有任何可以埋伏的地方。營地外圍也沒有挖溝,沒有木柵欄,連最簡單的防禦工事都沒有,就那麼敞開著。怎麼看都不像有埋伏。
「陷阱?」科霍試探著接了一句,但他自己也搖了搖頭。但心裡卻是想這陷什麼阱啊?一馬平川的他能陷什麼阱?
「他們只有一萬多人。」奧戈略帶疑惑的然後堅定說,「我們這裡有將近十萬。就算有陷阱,一萬多人能翻出什麼浪來?」話雖這麼說,但他始終沒有下令靠近,只是騎在馬背上,遠遠地望著那座冒著炊煙的營地。
因為他們都不確定奧瑞利安在賣什麼關子?然後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想主動先上去。開戰。
畢竟那下面是1萬多個多斯拉克騎手,不是1萬頭豬,你就算真是1萬頭豬殺了你都夠殺的。
你要衝下去殺他們,他們肯定會反擊,那到時候我們這邊要死多少人,反正都被圍住了,他們又跑不了,誰衝鋒陷陣帶頭這事還有的扯。
三支大軍的包圍圈在猶豫中緩慢地展開。扎羅的人馬從西面壓過來,科霍從北面逼近,奧戈從東面包抄,三面合圍,只留了南面一個口子。沒有人下令衝鋒,也沒有人下令撤退,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那座營地到底打算幹什麼。
營地里的多斯拉克人看到那些正在收攏的包圍圈,終於有人開始坐不住了。有人放下飯碗站了起來,有人把手伸向腰間的彎刀,有人低聲用多斯拉克語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麼。納霍焦慮的站了起來,快步朝奧瑞利安走過去用一種明顯的焦慮語氣說:「至高卡奧,他們已經在合圍了。要是再不動手,等他們徹底合攏之後我們就出不去了。」
而奧瑞利安就好像沒有察覺到她的焦慮一樣。
正在從鍋里撈一塊肉,他把肉撈出來放在碗裡,反而略帶奇怪的抬頭看了納霍一眼然後說:「我們本來就打算留在這裡,為什麼要出去?」
「可是……」
「沒有可是。」奧瑞利安不等他說完,就先說,「坐下,吃飯。」
而納霍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他看了一眼奧瑞利安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收攏的騎兵線,咬了咬牙坐了回去。他端起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湯喝了一大口,用力咽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一起吞進肚子裡。
其實心裡早就把奧瑞利安罵了無數遍了。心想著要不是我已經答應了做你血盟衛,你看我現在跑不跑?
在他旁邊的哈根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多斯拉克語說了一句什麼,納霍沒有回答,但他的肩膀確實放鬆了一點。至於是不是因為無奈才放鬆的,這你別問。因為你問了也白問。
而戴蒙依然坐在那堆貨物旁邊,靠著布袋津津有味的看著這一切,像是在看一場不怎麼好看的戲。他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但他沒有再去倒。他隔著火光看著奧瑞利安,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他們已經在圍你了。大概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徹底合攏。你要是真有辦法現在該用了,不然等他們全部到位之後,你就算有辦法也得付出更大的代價。」
奧瑞利安把肉送進嘴裡嚼了嚼:「急什麼?人還沒到齊呢。」
「快了。」戴蒙說,「該來的都來了。」
「那就再等等。等他們全部站好位置再說。」
戴蒙看了他好幾秒,然後搖了搖頭:「你真是我見過最瘋的人。」他把空碗往旁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過話我說在前頭——要是你到時候真沒轍了,我可不陪你死。我好歹是個王子,死在草原上太虧了。別以為我跟你處的還不錯,脾氣也算合得來,你還帶著我玩了一把,我就會救你。絕對不會的,你死了,我跑的絕對是頭都不帶回的。」
「放心。」奧瑞利安這無所謂的說,「真到那個時候,我會讓你先跑。」
遠處的包圍圈終於徹底合攏了。將近十萬騎兵從三個方向層層疊疊地壓過來,黑壓壓的騎手擠滿了營地周圍所有的草場,一眼望不到邊。前排的人已經能看清楚營地里的鍋灶和火堆,但他們始終沒有衝進來。那些卡奧和寇們騎在馬上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在低聲議論什麼,有人攥著彎刀又鬆開。營地這種反常的平靜讓人心裡發毛,這種聞所未聞的陣仗讓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營地中央的火堆還在燒著,鍋里的湯還在翻滾,那些多斯拉克人端著碗坐在原地,有人低頭喝湯,有人抬頭看天,有人看著遠處那些層層疊疊的騎兵,像是在等什麼事情發生。
奧瑞利安從鍋里撈出最後一塊肉放進碗裡,端起來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支大軍的方向。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原本安靜的營地里開始有了些動靜——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把手放在了彎刀上。那些圍在外面的騎兵看到營地里有動作,也開始往前壓了一步,但依然沒有進攻。
奧瑞利安看了一眼那些開始收緊的包圍圈,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湯,用勺子在碗裡攪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用那種不大不小的、像是在跟旁邊人閒聊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既然來了,就多等一會兒吧。不然不是白跑一趟了?」
他周圍那些端著碗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頭繼續喝湯,有人重新坐了回去。納霍攥著碗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戴蒙重新躺了回去。
遠處那一圈黑壓壓的騎兵依然圍在那裡,沒有衝進來,也沒有退開。風從草原上吹過來,把火堆上的煙吹散到空中,在暮色中像一道道正在消散的旗子。營地中央的幾口鍋還在翻滾著,湯的香氣飄散開來,在數萬人的沉默中顯得格外不合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