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了。
晨光鋪滿了整片谷地，把那些燒焦的帳篷骨架、散落的屍體和凝固的血泊照得一清二楚。奧瑞利安站在營地中央，看著納霍的人正在清點戰利品和俘虜，納霍走過來喘了口氣開口匯報：「至高卡奧，粗略清點了一下。俘虜的戰士大概有將近八千人，剩餘的逃跑的約有五六千，趁著天黑散的到處都是。營地里還有將近四五萬婦孺老幼，她們是跟著哈拉爾部落遷徙的家屬。物資方面——馬匹收了大約七八千匹能用的，彎刀和弓箭也收了不少，糧食和干肉夠這支部隊吃好一陣的。」
奧瑞利安聽完點了點頭：「物資全部帶走。俘虜戰士帶上，跟著隊伍走。婦孺老幼……留在原地，不動她們。」
納霍低頭應了一聲：「是。」
奧瑞利安抬手在虛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藍白色的光芒閃過，那隻棕色的舊皮箱憑空出現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他彎腰打開箱蓋，對著箱子裡面說了一句：「騰空一片地，我要放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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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傳來一個細小尖尖的嗓音：「遵命，主人！」
物資開始被集中起來，一捆捆的武器、糧食、干肉、毛皮堆在空地上，在奧瑞利安的指揮下成批成批地送進箱子裡。戴蒙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些成堆的物資被一隻看起來裝不下任何東西的舊皮箱吞進去。一捆捆的糧食消失了，一箱箱的武器消失了，七八千匹戰馬排著隊走進去，甚至那些巨大的輜重車也在奧瑞利安的指揮下被推進了那道藍白色的光里。他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眉頭越皺越緊，最終還是忍不住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戴蒙站在奧瑞利安旁邊，看著最後一堆物資消失在箱口，「那些東西……進到哪裡去了？這箱子裡面裝得下那麼多東西？」
奧瑞利安正在檢查箱蓋的搭扣，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裡面自成空間，我把它擴展過。」
「擴展過？」戴蒙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箱子的邊緣，「你是說……這裡面比外面看著大？」
「大得多。」奧瑞利安合上箱蓋站了起來，「裡面有十幾個分區，有專門放物資的，有專門放生物的，有專門放人的。每種東西都有自己待的地方，互不干擾。」
戴蒙直起身來，目光在那隻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舊皮箱上來回掃了幾遍：「這東西……你做的？」
「對。花了不少時間才做出來的。」
戴蒙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然後他問了一句：「那個空間……有多大？」
「夠裝一座小鎮，裝完了還有空餘。」
戴蒙站在那隻箱子旁邊，看著它安靜地立在地上，看起來跟一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舊皮箱沒有區別。他腦子裡轉著念頭——一個能隨身攜帶的、能裝下一整座小鎮的空間道具，這意味著什麼？一支軍隊可以不用拖著輜重車走，一座城池可以在幾天之內被搬空，一個人可以帶著補給消失在任何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這東西……你賣嗎？或者你能再做幾個嗎？小的也行。」
奧瑞利安看了他一眼：「不賣。至少現在不打算賣。這種東西流出去太麻煩。」
戴蒙沒有再追問。他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那隻已經被收起來的箱子原本放著的位置，然後翻身上了馬，等著隊伍開拔。
奧瑞利安收好了箱子。納霍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了一句：「至高卡奧，那些俘虜戰士怎麼處置？」
奧瑞利安想了想，指了指營地邊緣那些被看守著的俘虜：「先帶上，跟著隊伍走。路上再說怎麼處理。」
納霍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那些俘虜戰士們被繩索串成一串一串的，每串幾十個人，由納霍的騎手押著站在隊伍後方。那些婦孺老幼被留在原地，有些人看著被押走的族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奧瑞利安沒有回頭再看她們，他翻身上了獨角獸的背，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走。先撤。」
隊伍開始動了。一萬多騎兵押著八千俘虜，沿著來時的路線緩緩向北移動。那些俘虜被繩索串著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拖沓，有人低著頭，有人試圖保持步伐整齊免得被拖倒，有人腳步踉蹌，靴子踩在泥濘和碎石上。
奧瑞利安騎著獨角獸走在隊伍最前面。在他頭頂上方，那些巨龍正在天空中自由地盤旋著，匈牙利樹蜂的暗色翅膀划過雲層，中國火球猩紅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團飄動的火焰，挪威脊背龍低飛掠過隊伍上方，翼尖帶起的風把下面幾個俘虜的頭髮吹得豎了起來。夜騏跟在獨角獸身後，黑色的翅膀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像一塊從夜空中剝落的碎片。這些巨龍一整夜都沒有參戰，它們只是飛在天上，把陰影投在那些正在廝殺和奔跑的人身上。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對於俘虜們來說，那些龍比任何喊殺聲都更有說服力——它們沉默地盤旋著，像是等待命令的信使，每一頭都碩大到足以在瞬間把人撕碎或燒成灰燼，卻始終沒有俯衝下來。那種克制比撕咬更讓人敬畏，仿佛那些巨獸的韁繩握在某個人的手裡，隨時都可能鬆開。
奧瑞利安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緩緩行走的俘虜：「把納霍叫來，讓他過來跟那些俘虜說話。」
「讓他們見識見識。」
納霍很快騎著夜騏飛了過來，落在了奧瑞利安旁邊。奧瑞利安指了指隊伍後方那些被繩索串著的俘虜：「你去跟他們說話。告訴他們你看到了什麼，告訴他們夜騏和獨角獸是什麼，告訴他們那天的怒吼是誰的聲音。你是草原上長大的，你知道怎麼說他們才聽得進去。」
納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翻身騎上夜騏升到半空中，在俘虜隊伍的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降低高度落到了隊伍前方那片空地上。
他騎著夜騏走到那群俘虜前面，沒有下馬。那匹骨瘦嶙峋的黑色飛馬在他胯下安靜地站著，翅膀半收攏，龍的腦袋微微低垂著，白色的無瞳眼睛掃過那些俘虜。納霍騎在夜騏的背上，頭頂那幾十條巨龍還在盤旋著，巨大的翼影從他們頭頂掠過，把晨光切割成忽明忽暗的光帶。納霍開口了，用多斯拉克語，聲音不高，但整個區域的人都聽得見：「你們看到我騎的是什麼了。你們也看到至高卡奧騎的是什麼了。那匹白色的長角的，你們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東西——整個草原上都沒有那樣的東西。那天的怒吼你們都聽見了，整個草海都聽見了。那不是憤怒，那是馬神在宣告他的使者的到來。」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天上那些正在盤旋的巨龍：「你們看到那些龍了嗎？它們一整夜都在天上飛著，沒有參與戰鬥。它們只是在看著。那些龍聽從他的命令，他讓它們打它們就打，他讓它們停它們就停——你們見過這樣的人嗎？」
納霍繼續往下說：「至高卡奧不是多斯拉克人，但他騎著只有神才能騎的生物，帶著只有神才能驅使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他現在帶著我們，我們正在往前走。」
那些俘虜抬起頭來，看著天上那些巨龍，看著納霍胯下的夜騏，又看著遠處那匹在晨光中泛著微光的獨角獸。那些生物就真實地浮在那裡，它們的身影落在草地上，像是神親自蓋下的印記。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有人抬頭望著天上的龍影出神。過了好一陣，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俘虜抬頭看著納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如果我們願意跟……我們還能跟著走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納霍低頭看著他，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奧瑞利安騎著獨角獸從隊伍前方走了回來，停在那些俘虜面前。他掃了一眼那些被繩索串著的人，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願意跟的，站到右邊去。」
沉默持續了幾息。然後那個年紀稍大一些的俘虜邁開腳步，走到了右邊。他身後的幾個人也跟了過去，然後是更多人。納霍的騎手走上前去，挨個把他們手腕上的繩索解開。那些被解開繩子的人站在原地，揉了揉被勒紅的手腕，然後有人抬頭看了奧瑞利安一眼，有人低下頭沒有說話，有人轉身朝納霍的方向走了過去。
前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些俘虜中大約有兩千多人站到了右邊，被解開了繩索。剩下的將近六千人還站在原地，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人沉默地看著那些離開的人，眼神複雜。奧瑞利安沒有催促，也沒有再勸。納霍的人重新把那些不願意的人用繩索串了起來，讓他們跟在隊伍後面繼續走。
奧瑞利安騎著獨角獸走在隊伍最前面，頭頂那些巨龍還在盤旋著，夜騏跟在他身後，獨角獸雪白的鬃毛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整個隊伍前方由獨角獸開路，頭頂有巨龍護航，身後的隊伍綿延了將近數里。那些新加入的人走在隊伍中間，回頭還能看見那些巨龍的身影，抬頭還能看見那匹雪白的獨角獸，每一步都踩在真實而堅定的印記上。
戴蒙騎著馬跟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剛加入的人臉上的表情——有人還在回頭看天上的龍，有人在看那匹獨角獸，有人在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戴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們信了。」
奧瑞利安沒有回頭：「有一部分信了。剩下的還在路上。」
他抬眼望向遠方的天際線，那些小卡拉薩點燃的煙柱還在緩緩上升，像一根根暗灰色的柱子立在天地之間。隊伍沿著草原上的痕跡緩緩向前移動，頭頂的龍影依然在盤旋，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太陽正在升高，把整個草原照得明亮而遼闊。隊伍繼續往前走，沒有人追上來，也沒有人掉隊。奧瑞利安收回了目光，繼續向前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