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隊伍已經重新整裝待發了。
奧瑞利安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戴蒙已經騎在了那匹草原戰馬上,手裡攥著韁繩,看到他就撥馬走了過來。晨光還帶著夜間殘留的涼意,草原上的露水還沒幹透,馬蹄踩過草葉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奧瑞利安正在系自己袍子上的腰帶,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急什麼?我都說了,等我打完這一仗再說。」他翻身上了獨角獸的背,拍了拍它的脖子,「又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
戴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策馬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在隊伍最前面。納霍騎著夜騏從低空掠過,落在隊伍前方不遠處檢查地形,又再次升空飛高。戴蒙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匹骨瘦嶙峋的黑色飛馬,那匹馬的身軀像馬的輪廓,長著龍的腦袋和蝙蝠一樣的巨大翅膀,飛在天上的時候像一道會動的影子。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側頭問了一句:「那是什麼?」
奧瑞利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夜騏。」
「……夜騏?」
「一種生物。能飛,能在夜間看清東西,能感知到死亡的氣息。」奧瑞利安說,「只有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到它。你能看到它,說明你見過死人。」
戴蒙沉默了一瞬,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匹正在盤旋的黑色飛馬,目光里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這是他見過的第二種能被騎乘的、能飛上天空的生物。他的家族以騎龍著稱,他從小被告知龍是天底下最強大、最神聖的生物。可現在他面前有一個人,不僅有龍,還有一種能飛的馬——一種只有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到的馬。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小到大的世界觀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撬開。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草原的地勢開始出現微妙的起伏,平坦的草甸逐漸過渡成緩坡和低矮的山丘,遠處的天際線上能看到一道暗色的輪廓——那是納霍說的那道山脊,山脊背後就是哈拉爾營地的方向。按照納霍昨天的說法,天黑之前就能抵達預定位置。
傍晚之前,隊伍在一道低矮的山樑背面停了下來。
納霍騎著夜騏從前面飛了回來,落在奧瑞利安面前,翻身下馬:「至高卡奧,前面的地形跟預估的一樣。哈拉爾的營地在山脊對面的谷地里,距離這裡不到一個小時的馬程。他們的哨兵布置得不多,大概只有外圍的兩隊人,輪換時間很長。」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然後拍了拍納霍的肩膀:「你來指揮。這一仗怎麼打,你說了算。」
旁邊騎著馬的戴蒙聽到這句話,挑了一下眉。他看著那個臉上帶著舊疤的多斯拉克人騎著那匹黑色飛馬騰空而起,飛到高處去俯瞰地形,又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奧瑞利安:「他不是你的血盟衛嗎?為什麼你聽他指揮?」
奧瑞利安靠著獨角獸的脖子,往山樑的方向望了一眼:「術業有專攻嘛。指揮打仗這種事,他比我在行。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這個道理不難懂吧?」
戴蒙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他聽說過很多貴族領主仗著自己身份高就胡亂指揮的故事,在紅堡的時候他也聽過他父親和大臣們討論那些戰役的失敗如何歸咎於指揮者的愚蠢。但眼前這個人,放著堂堂至高卡奧的位置不坐,把指揮權交給自己剛收沒多久的手下,這做法跟他聽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納霍很快從空中落了下來,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哈拉爾的營地在前面那片山谷里,兩側都是緩坡,前寬後窄。他的主力集中在營地的南側,靠近水源。北側只有少量的守夜和哨兵。我們今夜就從北面摸進去,直接打他的中軍帳篷。」
他看了奧瑞利安一眼:「需要您幫忙。夜襲的話,馬蹄聲在晚上傳得很遠,哈拉爾的人只要聽到聲音就會立刻上馬。我需要前鋒摸到他們營地邊上而不被發現。」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馬蹄聲的事交給我。你帶人進去就行。」
納霍得到了確認,立刻轉身去召集那幾個寇部署任務。奧瑞利安坐在獨角獸背上沒動,戴蒙倒是下馬走了過來,蹲在納霍剛才畫的那道線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你們打算夜襲?用多少人的部隊?」
「前鋒三千人,從北面摸進去。」納霍蹲在地上解釋道,「我親自帶,穿過那片緩坡,繞過他們的哨兵。等前鋒就位之後,主力從兩側包抄,堵住所有出路。」
「要是他們在半路上被發現了呢?」
「那就提前動手。」納霍說,「就算被發現了,只要夜騏在天上盯著,他們跑不了。」
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至高卡奧,我只能保證前鋒摸到他們營地邊上。剩下的就看您的了。」
奧瑞利安朝他揮了揮手:「行了,去準備吧。一個小時之後出發。」
納霍起身走了,戴蒙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頭看向奧瑞利安:「你要幫他們屏蔽馬蹄聲。你打算怎麼屏蔽?讓所有人的馬蹄都靜音?」
奧瑞利安從獨角獸背上跳下來,走到隊伍前面的空地上,面朝那片即將被夜色吞沒的谷地。他抬起右手,像在對面前的人吩咐一件事一樣說了一句:「悄無聲息。」
一道無形的波動從他身邊擴散開來,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掃過那三千前鋒的馬蹄。那些馬蹄落地時發出的聲音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棉絮上。
戴蒙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三千騎兵原地踏了幾步確認效果——馬蹄落下去,沒有聲音。他又看了一眼奧瑞利安,那個人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念咒,沒有揮動魔杖,只是說了一句話,就做到了這件事。他忽然想到,如果這樣的能力被用在一支軍隊上——如果他的軍隊能在夜襲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摸到敵人面前,如果他的斥候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對方的城牆——那會是什麼樣的場景。他活了十六年,在紅堡的兵器庫和訓練場裡待的時間比在寢室里還多,他從小就知道戰爭講究的是什麼,講究的是斥候、陣型、速度、出其不意。而眼前這個人隨口一句話就能解決戰爭中最難解決的一個問題——無聲接近。
他盯著奧瑞利安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那些龍……你打算讓它們也參戰嗎?」
「不一定。」奧瑞利安說,「看情況。如果納霍的前鋒打得順利,就不需要它們出場。如果出了意外——再說。」
戴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邊:「我知道你能做到很多事。我一個人就聽到不少關於你的事——你在草原上殺了幾百個人,還帶著幾十條龍——你要想打,你一個人就能把哈拉爾整座營地都掀翻。可你偏要帶著這些人,在這裡摸黑打仗。」
他頓了一下:「你明明可以直接碾壓過去,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彎子?」
奧瑞利安轉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浮起那種懶洋洋的笑:「如果什麼都要我親自動手,那我要這些騎兵幹什麼?我花時間收服他們、養著他們、讓他們跟著我走,不是讓他們來看我一個人表演的。打仗這種事,本來就是要大家一起打才有意思。」
他把獨角獸的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你昨天問我為什麼還要在這裡打仗、收卡拉薩、讓自己陷進這些麻煩里。很簡單——因為好玩。我跟你說過了,我把它當成一場遊戲。」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戴蒙,眼神亮了一下:「不過這一仗我會動手。我不會站在後面看著——我會騎著獨角獸直接衝進去,用刀砍。你要不要一起來?」
戴蒙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用這種語氣問他要不要一起沖陣了。在君臨的時候他是王子,所有人都讓他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別人打仗;在紅堡的時候他父親讓他學著指揮而不是親自衝殺。但戴蒙·坦格利安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站在後面看的人。他喜歡騎馬,喜歡揮劍,喜歡刀鋒切開空氣時的那種風聲。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要。」
夜風從山樑那邊吹過來,捲起草原上的草葉和露水,拂動了兩人袍子的下擺。奧瑞利安翻身上了獨角獸的背,側頭看了戴蒙一眼。戴蒙也已經翻身上了馬,手裡攥著韁繩,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著光,嘴角還掛著那抹笑。
納霍帶著三千前鋒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前方的夜色中。奧瑞利安和戴蒙騎在坐騎上,並排站在山樑的陰影里,看著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谷地。身後一萬三千主力騎兵還在原地待命,等著前方傳來的信號,然後才會開始包抄合圍。
「跟上。」奧瑞利安說。
獨角獸邁開腳步,朝著那片黑暗中的谷地走去。戴蒙策馬跟在他身側,兩匹坐騎一白一棕,像兩枚划過夜色的棋子在草原上無聲地向前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