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寇喝完最後一碗酒,陸陸續續散了。
有人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扶住,有人拍著肚子打了個響亮的嗝,有人用多斯拉克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往自己的帳篷走去。篝火旁很快就只剩下了奧瑞利安和戴蒙兩個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堆還在噼啪作響的火堆。夜風吹過來,把火星捲起來飄向空中,又很快熄滅了。
奧瑞利安靠著矮桌的邊沿坐著,手裡轉著一隻空了的木碗,抬眼看了戴蒙一下:「行了,人都走了。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問了。」
戴蒙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一隻碗,碗裡還剩小半口酒。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低頭看著碗裡那琥珀色的液體晃了兩圈,像在想什麼,又像在組織語言。過了好一陣他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奧瑞利安臉上,開口說了一句:「其實我有很多想聊的,也有很多想問的。但繞來繞去太麻煩了,我不想在你面前繞彎子——你看著也不像是喜歡繞彎子的人。」
奧瑞利安靠在矮桌邊沿,把木碗放在膝蓋上:「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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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聯姻。」
奧瑞利安原本正拿手指敲著碗沿,聽到這個詞停了下來:「……聯姻?」
「對。」戴蒙說,「我有一個小姑姑,叫蓋蕊·坦格利安。今年十七歲,還沒許配人家。我父親和國王都覺得,如果坦格利安家能跟一個從異世界來的法師結盟,對家族來說是好事。」
戴蒙繼續說道:「說實話,我一開始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並不樂意。我覺得你就算會些奇怪的把戲,也就是個運氣好一點的草原卡奧。用我姑姑去換一個草原上的外來者,這筆帳怎麼看都不划算。」
奧瑞利安笑了一下:「那你現在不介意了?」
「不介意了。」戴蒙說得很坦蕩,「我白天看到的東西夠多了。你值得我父親用聯姻來拉攏。」
奧瑞利安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乾脆不提這件事呢?你不提,我就當不知道。你回去隨便編個理由,這樁婚事就作罷了。你既然提出來,就說明你是想讓我答應的。」
「對。」戴蒙說,「我想讓你答應。」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與你為敵。」
奧瑞利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聲:「你覺得我們一定會成為敵人?我在東大陸草原上打我的仗,你在西大陸維斯特洛做你的王子。中間隔著一整個狹海,我們憑什麼會成為敵人?」
戴蒙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你這個人——」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你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但你又什麼都想要。你在草原上已經收了兩萬騎兵,你還在往東打,等打完這四支卡拉薩之後你手裡的兵力還會翻倍。到時候你會停下來嗎?」
奧瑞利安沒有回答。
戴蒙繼續說了下去:「而且你的藥劑也已經被很多人看到了。那些治傷的、讓人昏睡的、恢復體力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些藥劑有多大的價值。現在他們還在買,是因為他們覺得你只是草原上的一個異鄉人,打幾仗、賣幾瓶藥水就會收手。可你如果真把多斯拉克海打下來了,你覺得他們還會這麼想嗎?」
奧瑞利安靠著矮桌邊緣,把碗放下來,臉上還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像是完全沒把這些話當回事。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火堆落在戴蒙身上,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要的就是戰爭和權謀,這場遊戲要是所有人在他還沒出手之前就怕了、跪了、投了,那他還玩個屁?他現在就是要扮豬吃虎,讓人覺得自己只是個運氣好的小角色,等他們把底牌都亮出來了才有意思。
「等到了那個時候,」戴蒙沒有注意到奧瑞利安神情的細微變化,繼續說了下去,「你面對的就不是草原上一支卡拉薩幾千人的小打小鬧了。你會面對整個東大陸所有自由城邦的聯合軍隊。你打得過一個,打得過兩個,但你能打十個城邦的聯軍嗎?再加上僱傭兵、船隊、城牆、弩炮——你真覺得你一個人能全都擺平?」
他攤了一下手:「坦格利安家族也不希望看到有人統一東大陸。但如果那個人變成了我們的親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國王和我父親的意思很簡單——聯姻之後,你就不再是外人。」
奧瑞利安靠在矮桌邊沿,手裡轉著那隻木碗,嘴角還掛著那抹懶洋洋的笑:「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我有一個問題——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我不缺錢,光上回拍賣藥劑就賺了一百多萬金龍。我也不缺人,多斯拉克草原上多的是願意跟我走的人。我為什麼需要一個坦格利安家的女人來做我的擔保?」
戴蒙看著他,沒有迴避:「因為你缺盟友。多斯拉克人再多,也只是草原上的騎兵。到了城邦之間的戰爭里,騎兵只能打仗,不能守城,不能談判,不能幫你應付那些總督和執政官。你征服了多斯拉克海之後,想要的不只是這片草原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你需要一個在城牆內有人脈、有勢力、有話語權的盟友。而我父親的提議——坦格利安家的女婿——能給你這個。」
火堆里的木頭髮出噼啪的聲響,火星濺出來又落在灰燼里。奧瑞利安坐在對面,臉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他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開口,語氣平穩:「聯姻的事我知道了。我需要想一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木碗,指尖在碗沿上滑了一圈。聯不聯姻對他來說其實無所謂——在哪個世界結婚不是結?娶個坦格利安家的女人也就多個名義上的老婆,該幹嘛還是幹嘛,不影響他以後去別的世界找別的女人,也不影響他在這個世界找別的樂子。
戴蒙點了點頭:「那你慢慢想。反正我也不急著走。」他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來,然後側頭問了一句:「那匹白色的生物——就是你騎的那匹長角的,它能跑多快?」
奧瑞利安聽他問這個,笑了一聲:「比你那匹馬快。你最好別跟它比。」
戴蒙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了一下,回過頭來又說了一句:「對了,聯姻那件事——我父親是認真的,我也是認真的。你慢慢想,不著急。」
他的身影沒入帳篷的陰影里,腳步聲被夜風吹散。奧瑞利安一個人坐在篝火旁邊,低頭看著火堆燒了一會兒,又抬頭望了一眼夜空。那些龍還在天上低低地飛著,有的已經落在遠處的草地上蜷縮起來睡了,有的還在盤旋。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聲說了一句:「聯姻……有意思。」
他放下木碗,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夜風從身後吹來,吹得他的黑袍下擺輕輕捲動,火堆在他身後慢慢矮下去,火星散盡,夜重新變得安靜。
他不知道蓋蕊·坦格利安長什麼樣,也懶得去想。但戴蒙說的那些關於盟友和城邦的話,他確實聽進去了。他決定先打完眼下這場仗再說。其他的事,打完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