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瑞利安重新翻上了獨角獸的背,那匹雪白的生物在他跨上去的瞬間微微側過頭來,額前那根銀白色的獨角在暮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他拍了拍獨角獸的脖子,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戴蒙,朝旁邊努了努嘴。
護衛牽來了一匹深棕色的草原戰馬,矮壯結實,鬃毛粗硬,一看就是能在草原上跑上三天三夜不歇氣的那種。戴蒙接過了韁繩,翻身上了馬背。那馬的背脊比他在維斯特洛騎過的戰馬窄了不少,坐上去的時候雙腿張開的角度跟以往不太一樣,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才勉強坐穩。
「走吧。」奧瑞利安沒有再看他,撥轉獨角獸的頭朝隊伍前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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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跟了上去,一人一獸並肩騎在隊伍的最前面。身後是一萬六千騎兵散開成寬大的行軍隊列,馬蹄踏過草地發出連綿的沙沙聲響,像風吹過麥田。頭頂的天空中,幾十條巨龍正在自由地盤旋。奧瑞利安這次沒有把它們收回去——那些龍在箱子裡關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放出來,讓它們在天上飛一飛也好。匈牙利樹蜂展開暗色的翅膀划過雲層,中國火球猩紅的身影在夕陽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低空掠過,一條挪威脊背龍在隊伍側前方低飛,偶爾俯衝下來又猛地拉升,像是在跟底下的騎兵們嬉鬧。多斯拉克人仰頭看著那些巨龍從頭頂掠過,有人低聲祈禱,有人攥緊了韁繩,但沒有人驚慌失措,他們已經見過一次了,已經知道那些龍是至高卡奧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奧瑞利安和戴蒙並肩騎在最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匹馬身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戴蒙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從哪裡開始問起。那些問題堵在嗓子眼裡,像被塞住的瓶口,倒不出來。他騎馬的技術不差,在君臨的時候他經常騎一整天的馬外出打獵,但那種騎法跟草原上的騎法是兩回事。在維斯特洛,路是平整的,馬走的是硬實的土路或者石板路,在馬背上坐久了腿酸歸腿酸,但至少不會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晃。可草原上的馬每一步都踏在鬆軟的草甸上,馬蹄陷進去又拔出來,那種上下的顛簸和左右搖擺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換一個坐姿,從最開始的挺直脊背到微微前傾,又從微微前傾改為靠在馬鞍後方,但無論怎麼調整都找不到一個真正舒服的姿勢。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到地平線以下。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趕路,中間只停了一次給馬匹喝水。戴蒙看著旁邊那個騎著獨角獸的黑袍人,那人始終保持著同一種坐姿,腰背挺直,脊背紋絲不動,雙手鬆松地搭在獨角獸的鬃毛上,像坐在自家客廳的椅子上一樣悠然自得。他忍不住想開口問一句「你不累嗎」,但又覺得這樣顯得自己太弱了,於是忍住了。
隊伍一直走到天邊最後一抹亮光徹底沉入地平線才停下來。奧瑞利安翻身下了獨角獸,雙腳落地的動作輕快得像根本沒騎過馬。戴蒙也下了馬,兩隻腳觸地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伸手扶住了馬鞍才勉強站穩。大腿內側的肌肉又酸又脹,像被什麼東西來回拉扯了一整天,走兩步都能感覺到那種鈍痛順著腿筋往上爬。他活了十六年,從來沒有騎馬騎得這麼狼狽過。那些多斯拉克人從馬背上跳下來之後一個個若無其事地開始收韁繩、卸馬鞍、生火搭帳篷,動作麻利得像剛散了個步。
戴蒙低頭看著自己發顫的膝蓋,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已經站得筆直的黑袍人:「……你不痛嗎?」
奧瑞利安正在拍獨角獸的脖子,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痛?我為什麼要痛?」
「你騎了一整天。」
「哦,」奧瑞利安明白了,「我有魔法。我的身體只要持續施放一個很輕的防護咒就能緩解所有的疲勞和肌肉酸痛。騎馬騎再久也不會累。」他頓了一下,又說,「你第一次騎這麼久的草原馬吧?今晚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戴蒙沒有接話。他攥了攥韁繩,覺得自己這趟東大陸之行,從第一天開始就在丟臉。
營地很快扎了起來。多斯拉克人在這方面效率極高,不到半個鐘頭就有幾十頂帳篷在暮色中支了起來,篝火一叢接一叢地點亮,肉湯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氣在夜風中瀰漫開來。奧瑞利安讓護衛去把跟著出來的六個寇都叫來——留了兩個在後方的營地里負責照看婦孺和牛羊,剩下的六個都帶在身邊。六個人排成一排蹲坐在篝火旁邊,火光映著他們古銅色的面孔,有人臉上還帶著趕路之後還沒消退的紅暈,但眼神都很亮。
奧瑞利安坐在正中位置,拍了拍身邊的地面讓戴蒙坐在他旁邊。戴蒙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在一堆裹著皮背心辮子粗硬的多斯拉克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銀白色的頭髮在火光里像流動的金屬,紫色眼眸在暗處泛著細微的光,身上那件深色的緊身外套和腰間那柄瓦雷利亞鋼劍都跟周圍的一切完全不同。幾個寇看了他幾眼,但沒人多問,至高卡奧帶來的人就是自己人,多問是多餘的。
奧瑞利安招了一下手,空地上憑空出現了一排矮桌,桌上擺著幾隻陶罐和幾摞木碗。他打開其中一隻罐子往碗裡倒東西——出來的不是酒,是清澈的水,在碗裡晃動了兩下之後慢慢變深變成琥珀色,散發出一股麥芽和蜂蜜的醇香。他又拿起一塊干硬的肉乾,放在手掌心託了兩息,那肉乾就重新變得柔軟多汁,表面泛起了一層油脂的光澤。
「喝。」奧瑞利安把木碗推到戴蒙面前,「放心,味道是真的。」
戴蒙看著他,又看了看碗裡那琥珀色的液體,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味道確實跟真正的麥酒一模一樣,醇厚順滑,帶著一絲蜂蜜的甜。他又咬了一口那重新變得柔軟的肉乾,咀嚼了兩下,肉質鮮嫩,比他吃過的大多數肉乾都好吃。
寇們早就習慣了至高卡奧這種變戲法一樣的手段,紛紛端起木碗大口地喝了起來。有人用多斯拉克語笑著說了一句什麼,另外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還有人拍著大腿搖頭晃腦地哼起了調子。
戴蒙喝了幾口酒之後,身體放鬆了一些,腿上的酸痛也沒有那麼明顯了。他端著碗側頭看向奧瑞利安,開口問了一句:「聽說你是從異世界來的,是真的嗎?」
奧瑞利安正在給自己倒酒——他用變形術把水變成了麥酒,正準備喝,聽到戴蒙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對,怎麼了?看不出來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多斯拉克人,最後抬起臉來看著戴蒙:「我的長相、穿著、氣質——這不明顯嗎?」
戴蒙端著碗沉默了一下:「你有可能是一個夷地人。」
奧瑞利安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誰?」
「夷地人。」戴蒙重複了一遍,「厄斯索斯最東邊那個大帝國,夷地。那裡的人跟你的長相很像——黑髮,深色眼睛,膚色偏白但又不是維斯特洛人的那種白。我父親的書房裡有一本關於夷地的遊記,裡面畫過他們的畫像,跟你確實有點像。」
奧瑞利安眨了眨眼,腦子裡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聽過不少關於厄斯索斯的描述,但那都是零零散散的信息——拍賣會上聽伊拉諾提過幾句、路上跟哈根閒聊的時候聽了一些。他前世看《權力的遊戲》的時候似乎隱約記得有「夷地」這個地方,但具體是什麼樣、在哪裡、什麼時代,他早就記不清了。十年了,穿越了三個世界,他腦子裡那點關於這個世界地理的記憶早就被磨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他只知道「夷地」這個名字好像出現過,至於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什麼人住在那兒、有什麼風俗,他完全沒有概念。
「……夷地人?」奧瑞利安皺了皺眉,「我看起來像那個地方的?」
「有點像。」戴蒙說,「我父親書里那幅畫上的人,跟你確實有那麼幾分相似。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想到了。」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想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去夷地,長得像不像的無所謂。他只是想找個機會把話題轉開,於是又倒了一碗酒推到戴蒙面前:「行了,別老想著我是哪兒的人了。來,喝酒。」
戴蒙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琥珀色的液體,又抬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那張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的臉,終於把那碗酒端起來一飲而盡。他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矮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卻沒有離開奧瑞利安的臉。
他還有話想說。很多話。關於那個世界、關於那些龍、關於那個神奇的箱子和那些憑空出現的椅子——他滿腦子都是問題,真正開口的時候卻只能憋出一句:「你那個世界……是什麼樣的?」
奧瑞利安端著酒碗正要喝,聽他這麼一問,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碗放下,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不好形容。跟我現在待的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有高樓,有會跑的鐵盒子,有能在天上飛的鐵鳥,有能把人從活人變成照片的東西。」奧瑞利安伸手指了指夜空,「晚上天上沒有這麼多星星。到處都是亮光,亮得看不到星星。」
戴蒙皺著眉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什麼高樓、鐵盒子、鐵鳥,他一個都聽不懂,但他聽懂了最後那句「看不到星星」。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離開那樣的世界?」
奧瑞利安看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指尖在碗沿上滑了一圈:「說來話長。簡單說就是——我本來也不屬於那個世界。」
他抬頭看了戴蒙一眼:「就像我現在也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篝火噼啪作響,那幾個寇還在旁邊喝得熱鬧,有人已經開始用多斯拉克語唱起了一首粗獷的歌,調子拖得很長,被夜風吹散在草原上。戴蒙坐在奧瑞利安旁邊,手裡端著那隻空碗,碗底的酒痕在火光里泛著微光。他沒有再追問。
夜還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