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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龍與法師的對話

2026-09-08 04:47:58 作者: 作家2K7wtY
  隊伍在那片空地上停了下來。

  一萬六千騎兵安安靜靜地停在後面。奧瑞利安這次只帶了這麼多人出來,剩下三四千人留在後方營地負責保護婦孺老幼和牛羊牲畜。全是輕騎快馬,一人雙馬,乾糧隨身,準備一口氣撲向哈拉爾的營地。但此刻,這一萬六千人全都停住了。他們看著前面那片空地,看著那幾十條體型各異的巨龍或蹲或立地散布在周圍,看著正中央那匹雪白獨角獸上的黑袍身影,又看著幾百米外那條剛剛降落的暗紅色巨龍和龍背上下來的銀髮年輕人。所有人都在等,等著他們的至高卡奧跟那個騎龍的不速之客之間發生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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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瑞利安坐在獨角獸背上,沒有急著動。他先是打量著遠處那個人——銀白色的長髮在日光下像流動的金屬,紫色的眼眸年輕而銳利,身形修長,腰間掛著一柄瓦雷利亞鋼劍。他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上的線條還沒完全長開,但眉宇間已經帶著那種坦格利安家特有的孤高和張揚。戴蒙·坦格利安。他聽說過這個人的事——貝爾隆的兒子,騎著科拉克休的年輕王子。

  戴蒙也在打量著奧瑞利安。

  黑髮,深色瞳孔,皮膚比多斯拉克人白得多,又比維斯特洛人淺得恰到好處,五官輪廓在這個世界裡找不到相似的參照。看起來很年輕,比他自己大不了幾歲,但那身黑袍下透出來的氣質很特殊,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不是貴族世家熏出來的那種矜貴,也不是底層爬上來的那種精明,而是一種更鬆弛、更隨意的東西,像是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但又什麼都握得住。那雙眼睛裡沒有警惕、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隨時可以放下,也隨時可以拿起來。

  戴蒙的視線又從奧瑞利安身上移到他胯下的那匹白色生物上。那匹白馬上長著一根螺旋狀的尖角,銀白色的角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全身的皮毛潔白如新雪,每一寸都像是在發光。多斯拉克人對馬有著近乎狂熱的崇拜,而戴蒙雖然出身於龍之家族,卻也同樣精通騎術和武藝,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匹馬——或者說那匹生物——的非凡之處。它的姿態太完美了,肌肉線條流暢得像水銀,那通身散發出來的光輝讓周圍所有的馬都顯得灰暗。那是純粹的神聖感,像是某種不該存在於戰場上的東西,卻偏偏出現在了一個帶著兩萬騎兵和幾十條龍的人身邊。


  戴蒙看著那匹獨角獸,又看了看奧瑞利安,忽然覺得自己出發前那些預判可能全都錯了。

  奧瑞利安從獨角獸背上翻身下來,拍了拍它的脖子,獨自朝戴蒙的方向走了過去。他在距離戴蒙十幾步的地方停下,沒有再往前走。

  戴蒙看著他走過來,也邁開步子朝前走了幾步,兩人在相隔兩步的距離面對面停住了。

  「戴蒙·坦格利安。」奧瑞利安先開口了,「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還飛得這麼低,把我的人馬都嚇到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打招呼的方式可不太禮貌。」

  戴蒙看著面前這個黑袍人。他出發之前跟他父親貝爾隆一起在潘托斯參加過那場拍賣會,親眼見過那些藥水被賣出了怎樣的天價,也親耳聽那個叫伊拉諾的商人描述過這個法師在草原上的所作所為。那時候他並沒有太把這個人當回事——藥劑確實神奇,但那又如何?騎著科拉克休一口龍焰下去,什麼法師什麼騎兵都得化成灰。他一直覺得這個法師的作用就是那些藥劑,能治療、能讓人說實話、能讓人變臉,除此之外不過是個在草原上玩過家家遊戲的角色罷了。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身後那些龍,不是他熟悉的瓦雷利亞龍。那些龍有四條腿,有單獨的前肢,跟他從小看到大的龍完全不一樣。那不是這個世界的龍,那是那個法師從他自己那個世界帶過來的龍。幾十條,活生生的龍,在這個黑袍人身邊乖乖站著,像一群等著餵食的獵犬。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傲慢被狠狠撞了一下。

  戴蒙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很抱歉,奧瑞利安閣下。剛才是我沒控制好科拉克休,它飛得低了點。」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角餘光瞟了一眼身後的科拉克休。那巨龍聽到主人把自己的行為推到自己頭上,緩緩轉過頭來,用那只比人頭還大的金色眼睛看了戴蒙一眼,打了個響鼻——那意思是「你推我頭上?真行啊」。噴出來的鼻息把戴蒙的銀白色頭髮吹得亂飛了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看著前方,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像是在說「行吧,我認了」。

  戴蒙的臉頰肌肉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沒回頭瞪科拉克休。但他心想:你至於這麼明顯嗎?

  奧瑞利安看到了科拉克休那個響鼻,也看到了戴蒙臉上那一瞬間的不自在,但他沒有點破。他也不覺得這是什麼事——他是個脾氣相當溫和的人,也懶得計較。


  「行了,」奧瑞利安說,「找我有什麼事?」

  戴蒙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愣了一下才接上話:「我跟我父親在潘托斯參加了您那場拍賣會,那些藥劑確實讓人好奇。我正好想到東大陸走一走,就飛過來想當面見見您,想了解一下那些東西……也想了解一下您這個人。」

  「哦。」奧瑞利安點了點頭,「行吧,反正也不差這一會兒。那就聊聊。」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戴蒙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空地中央憑空出現了兩把單人沙發——深色的皮質,線條簡潔利落,造型是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樣式。旁邊升起了一把巨大的遮陽傘,傘面是米白色的,在陽光下展開時投下一大片圓形的陰影。然後一張矮桌憑空出現在兩把沙發中間,桌面上放著兩隻高腳杯,杯壁通透如水晶,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戴蒙的手在劍柄上握了兩息。他看著那些東西從空氣里憑空出現,一瞬間從無到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眨眼之間捏出了那些物件——沙發的輪廓、遮陽傘的傘面、桌上的杯子和桌面上的紋理,每一樣都實實在在地擺在了那裡,有清晰的質感和真實的觸感,仿佛它們已經放置了很久。他確認那些東西不會動、不會攻擊,才緩緩鬆開了指頭。他盯著那些突然出現的物件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奧瑞利安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那是一種完全沒把他的警惕當回事的輕鬆,仿佛剛才那一幕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戴蒙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受。他見過魔法,他父親說過這個法師會一些奇怪的手段,但他親眼看到實物從虛空中憑空出現的時候,那種衝擊還是比他預想中要大得多。他有很多想問的——怎麼做到的,這是你們那個世界人人都會的嗎,你還能變出什麼——但他一樣都沒問出口。他不確定這些問題會不會觸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不確定這個法師的耐心到底有多少。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需要謹慎一點,哪怕他平時從來不在乎這些。

  奧瑞利安走到其中一把沙發前,隨意地坐了下來,往靠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仰頭看了戴蒙一眼:「站那麼高不累嗎?坐。」

  戴蒙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了。那把沙發出奇地軟,整個人陷進去的那種軟,他從來沒坐過這種椅子,有點不習慣,但姿勢調整了一下之後意外地舒服。他調整坐姿的時候,指腹無意識地划過沙發的皮質表面,那觸感光滑柔軟,他沒見過這種皮料——跟維斯特洛任何鞣製工藝做出來的都不一樣。

  奧瑞利安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兩隻高腳杯:「想喝點什麼?酒?果汁?茶?還是咖啡?」

  戴蒙:「……茶是什麼?」

  「茶葉泡的水。」

  「……那咖啡呢?」

  「一種豆子磨碎了煮出來的水。苦的,但有人喜歡加糖加奶。」

  「那果汁?」

  「新鮮水果榨出來的汁。」

  戴蒙沉默了兩秒:「……酒。」

  「什麼酒?檸檬酒?香檳?伏特加?還是葡萄酒?」

  戴蒙越聽越懵,檸檬酒他大概能想像,但香檳是什麼?伏特加又是什麼?他看著奧瑞利安那張帶著笑意的臉——那種笑容里明顯帶著「我就是在逗你玩」的意味。他有點無語,但又說不上來是生氣,只覺得這個人怎麼什麼都問得出來,連酒都分那麼多種。他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葡萄酒。這個我聽過。」

  奧瑞利安笑了一聲,又一打響指。戴蒙面前那隻高腳杯里憑空出現了深紅色的液體,微微晃動,在透明的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酒膜。那杯子是透明的,像冰一樣透光,他從未見過這種材質的器皿。他拿起杯子放在鼻尖聞了聞——濃郁的果香和橡木的醇厚混在一起,跟他喝過的任何葡萄酒都不一樣,比他在紅堡喝過的那些陳年佳釀都更複雜。他本能地想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一口,但送到唇邊的時候又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奧瑞利安,眼睛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警惕,那警惕不是裝的——他確實在猶豫,也確實在擔心。

  奧瑞利安看到他那副又饞又不敢喝的樣子,笑了一下:「我要想殺你的話,不至於用下毒這麼低劣的手段。」他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動,自己那隻高腳杯里的液體自動分出極小的一滴浮了起來,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弧線飛到他面前,他張嘴接住咽了下去,然後抬了抬下巴,做了一個「你看吧」的表情。他又一揮手,自己面前那隻空杯子裡也重新出現了琥珀色的液體,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戴蒙看著他喝完,又看著他自己倒了一杯看起來完全不同的東西喝下去,心裡的那層戒備這才鬆了一層。他端起自己那杯葡萄酒,低頭抿了一口——入口順滑,果香在嘴裡化開,比他喝過的任何酒都好喝。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那深紅色的液體,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這個杯子,」他說,「也是你們那個世界的?」

  「嗯。」

  戴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越過奧瑞利安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些或蹲或立的龍身上。那些龍有的趴在草地上打盹,有的在用長著倒刺的尾巴掃來掃去,有的在互相蹭著脖子上的鱗片。看起來確實比科拉克休那種警惕機敏的瓦雷利亞龍更隨意,像家養的動物。

  「你那些龍,」戴蒙指了指,「是從你那個世界帶來的?」

  「是。」

  「你那個世界有很多龍?」

  「還行吧。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戴蒙正要繼續往下問,奧瑞利安忽然開口了。他靠在沙發里,端著那杯果汁,語氣隨意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分量:「你問了我兩個問題了。那我也問你一個——你飛了這麼遠的路來找我,就是為了查我的底細嗎?」

  戴蒙被他這個反問噎了一下,杯子舉到一半又放下了。「……不是查底細。我父親想跟你合作,那些藥劑的事也是真的。但我確實也想親眼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潘托斯那些人把你傳得很神——會飛的法師、從裂隙里掉下來的人、能召喚雷電的怪物。我飛了這麼遠,總要親眼確認一下那些傳言有幾分是真的。」

  奧瑞利安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喝了一口那琥珀色的液體,像是在品什麼味道,然後點了點頭:「確認完了?」

  戴蒙沉默了兩秒,然後也笑了:「……你比傳言的還離譜一點。」

  奧瑞利安指了指他手裡的杯子:「那你覺得,我有沒有資格拿這個架子?」他又往沙發里靠了靠,「既然你已經確認完了,那就說點實際的。你父親想合作?合作什麼?想要更多的藥劑?還是要我在草原上少打幾場仗?還是說你們坦格利安家想拉攏一個異世界來的法師當盟友?」

  戴蒙被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壓得有點接不上話。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借著那個動作整理了一下措辭:「……藥劑自然是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想確認你這個人值不值得結交。畢竟這個世界上能拿出那種東西的人不多,能在草原上做到你現在做到的事情的人更少。如果你願意的話……坦格利安家的大門是敞開的。」

  奧瑞利安聽完,笑了一下:「行。那就先談這些吧。」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桌上那兩隻高腳杯和杯子都消失了,只剩下桌面光潔如初。遮陽傘和沙發的輪廓也開始變淡,像被風吹散的沙塵一樣緩緩消散。那些東西消失的時候跟出現時一樣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戴蒙坐在那裡,端著那杯已經空了大半的葡萄酒,看著面前那片恢復了平坦的草地。他腦子裡轉的東西太多了,從那些四條腿的異界龍,到那匹渾身發光的獨角獸,再到那個憑空變出沙發和桌椅的響指,還有那杯比他喝過的任何酒都好的葡萄酒。他想問的事太多了——這些龍是從哪兒來的?它們能噴火嗎?你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你為什麼會來這個世界?你那些魔法到底是什麼原理?你還會變出什麼來?你在這片草原上到底想幹什麼?但他一個問題都沒問出口,因為他不知道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問起,也不知道哪些問題是能問的、哪些是不能碰的。他活了十六年,頭一次覺得自己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頭一次覺得在一個人面前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態度。

  奧瑞利安看到戴蒙坐在那裡舉著空杯子發愣的樣子,心裡覺得這少年還挺有意思的。他沒有催他,也沒有替他開口,只是端著那杯果汁靠在沙發里喝著,等他自己緩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戴蒙才把杯子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我確實有很多想問的。」

  「看得出來。」

  「但我不知道從哪裡問起。」

  「那就別急著問。」奧瑞利安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子,「我現在正帶著軍隊去打仗,沒有太多時間坐在這裡陪你慢慢聊。你如果真想了解這些東西,可以跟著我走一段。反正你也是在東大陸遊歷,看看草原上怎麼打仗也可以。我不需要你參戰,也不需要你做什麼。路上有空的時候,你想問什麼就問,我高興了就答,不高興了就不答。」

  戴蒙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我跟著你。」

  奧瑞利安站起身來,把空杯子隨手往桌上一放,那杯子在觸碰到桌面的瞬間就無聲無息地散開了,無影無蹤。「那就別騎龍了,龍太扎眼。換匹馬吧。」

  戴蒙也站了起來:「科拉克休怎麼辦?」

  「讓它跟著飛遠點,別擋路就行。」奧瑞利安說,「你騎龍跟在我隊伍旁邊,我的人馬不用打仗了,光顧著看你了。」

  戴蒙沉默了一下:「……你說得對。」

  他轉身朝科拉克休走過去,拍了拍巨龍的脖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科拉克休甩了甩尾巴,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然後展開翅膀騰空而起,飛到了隊伍側後方的高空,遠遠地跟著,不再靠近地面。

  戴蒙走回奧瑞利安身邊的時候,已經有護衛牽了一匹備好的馬過來。那是一匹深棕色的草原戰馬,矮壯結實,跟戴蒙騎過的那些高頭大馬完全不一樣。他翻身上了馬,調整了一下坐姿,發現這種馬雖然不高,但騎起來意外地穩當。

  奧瑞利安也已經翻身上了獨角獸的背。他回頭看了一眼戴蒙,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還散落在空地上的龍,抬手打了個響指——這一次不是變出什麼,而是讓那些龍開始往箱子裡走。一條接一條的巨龍排著隊鑽進那隻看起來根本裝不下它們的舊皮箱裡,有的乖巧有的不耐煩,但都在他的控制下乖乖地鑽了進去。最後一條烏克蘭鐵肚皮擠進去的時候,箱蓋自動合上,然後整隻箱子在空氣中一閃就消失了。

  整片空地恢復如初,仿佛剛才那幾十條巨龍從未出現過。

  「出發。」奧瑞利安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被聲如洪鐘咒送到了身後每個人的耳朵里。

  一萬六千騎兵開始緩緩移動,馬蹄踏過草地,塵土漸漸揚起。戴蒙騎著那匹矮壯的草原馬跟在奧瑞利安身側,科拉克休的暗紅色身影在頭頂高空盤旋,像一隻不會落下的鷹。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騎著獨角獸的黑袍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他決定先看,先觀察,先搞清楚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自己該怎麼跟他說話。

  隊伍朝著東方的草原深處行去,馬蹄聲如滾雷般碾過大地,把剛才那場短暫的對話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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