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瑞利安這邊的營地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就整好了。
納霍接手指揮之後,整支隊伍的變化肉眼可見。哈根和庫爾那八個寇各帶兩千人,編成了八個方陣,剩下的七八千人作為預備隊由納霍直接調度。納霍把人分成了三批——前鋒、中軍、後衛,斥候撒出去的範圍比之前遠了整整一倍,每隔兩個時辰輪換一批。糧草馱隊從陣尾移到了陣中,被主力護著走,連各隊之間的間距都做了統一調整,確保不會出現沖得太快脫節或者拖得太慢被截斷的情況。
奧瑞利安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那些騎手們在晨光中列隊整裝,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帶著這一萬多人打了那麼多場仗,能贏真的是運氣好。要是早碰上納霍這種對手,他可能早就翻車了。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備好的戰馬,夜騏被牽到了納霍面前。納霍伸手摸了摸夜騏的脖子——那骨感嶙峋的頸項上覆著一層緊貼著骨架的漆黑毛皮,沒有一絲多餘的肉。納霍的手指順著那清晰的骨骼輪廓滑過,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神聖的東西。他的目光從夜騏的蝙蝠般的巨大翅膀移到那顆酷似龍頭的腦袋上——白色的眼睛沒有瞳孔,空洞地瞪著前方,卻讓人莫名覺得它什麼都能看見。對於一個信奉馬神、把馬視為神祇和力量來源的民族而言,夜騏這種生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它是馬,是飛馬,是神靈才能駕馭的存在。它的身軀是馬的身軀,它的頭顱卻像龍,它的脊背上長著一對能撕裂天空的翅膀。在多斯拉克人的信仰中,星辰是「在夜晚的天空中奔馳的火焰馬群」——那夜騏是什麼?是能從天空俯視大地的神使?是馬神賜予至高卡奧的坐騎?納霍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騎上這匹生物的時候,底下那些多斯拉克人的目光全都變了。那種目光里有敬畏,有痴迷,有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熱切。他們看著自己同族的人騎上了一匹神聖到不該屬於凡間的生物,像是看著神話在眼前變成了現實。
夜騏低頭嗅了嗅納霍的手,沒有抗拒。納霍翻身騎了上去,調整了一下坐姿,坐在那嶙峋的脊背上感受著翼骨的輪廓透過毛皮硌著他的腿。他忽然覺得跟底下那些仰頭望著他的人比起來,他反倒平靜得多。
「準備好了。」納霍說。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吧。」奧瑞利安攥了攥韁繩,「去干票大的。」
隊伍朝著東方緩緩移動,馬蹄踏過草地,留下一道寬闊的痕跡延向遠方。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潘托斯城裡,伊拉諾正在整理帳目。
自從那場拍賣會結束之後,他每天都有新的請帖送上門來。哈里斯的管事請他吃飯,納哈里斯的鐵匠鋪管事請他去看新打造的彎刀樣品,甚至連瓦拉里斯那邊都派人送了一封信過來,措辭客氣,大意是「法師使者如果有空,歡迎來府上坐坐」。
伊拉諾把這些請帖按日期排好,在桌上鋪開,然後拿出一張新紙開始寫回執。該去的去,該推的推,該吊著的不急著答應。他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忙,讓所有人都覺得「法師使者」的時間很值錢,不是隨便一封帖子就能請動的。
他寫完最後一封回執,合上墨水瓶,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暖金色的光帶。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條銀鏈子還沒到,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動作。每次摸到空蕩蕩的胸口,他都會想起奧瑞利安說的那句「你要是被人捅死了,我找誰去」。
他把手放下來,重新拿起筆,開始寫下一份計劃。
按照那位爺的意思,魔藥以後每月只供應一批,不能多。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他要讓潘托斯那些權貴們始終保持著一種「有貨但不多」的饑渴感。真想要的人,會願意等;願意等的人,才有資格談條件。
而此時,在瓦蘭提斯的上空,戴蒙·坦格利安正在經歷他這輩子最尷尬的時刻。
他迷路了。
三天前他從潘托斯出發的時候,貝爾隆給他準備了一張羊皮地圖。地圖上畫得很清楚:沿著狹海東岸一路向南,繞過爭議之地,然後轉向東北進入大草海。理論上這條路不難走,科拉克休的速度又快,頂多兩天就能找到那個法師的蹤跡。
等他意識到自己飛偏了的時候,已經能看到那座橫跨洛恩河入海口的巨大長橋了——瓦蘭提斯,自由城邦中最古老、最強大的一座。他低頭看著底下那座城市,長橋兩端是密密麻麻的建築群,東岸是古老的貴族區,西岸是外來人和傭兵聚集的地方。港口裡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街面上擠滿了各色人等,繁華程度比潘托斯還要高出不少。
科拉克休在長橋上方盤旋了兩圈。戴蒙能感覺到巨龍的不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警惕。瓦蘭提斯人對龍的感情從來複雜。這裡是瓦雷利亞自由堡壘在末日浩劫後倖存下來的「長女」,那些帶著瓦雷利亞血統的古老家族對龍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但在他們眼裡,龍不該是別人的坐騎,而應該是屬於瓦蘭提斯自己的戰爭工具。歷史上瓦蘭提斯曾多次試圖拉攏坦格利安家族一起重建帝國,甚至邀請他們帶著龍加入征服戰爭——但坦格利安拒絕了,不僅拒絕了,還在後來的自由城邦戰爭中站在了瓦蘭提斯的對立面,幫助科霍爾和布拉佛斯的艦隊擊敗了瓦蘭提斯海軍。瓦蘭提斯人嘴上不說,心裡對龍的那份貪婪從來沒有消失過。
戴蒙收攏了科拉克休的翅膀,在城外一片空地上降落。他刻意沒有進城,也沒有降落在城牆附近——誰知道那些瓦蘭提斯人看到一條龍落在城門口會做出什麼事來。科拉克休落地的瞬間,周圍那些正在趕路的商隊和行人瞬間炸了鍋。有人尖叫著往遠處跑,有人跪在地上畫十字,有人躲在貨車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張望。科拉克休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把最近的一匹馱馬嚇得癱在了地上。
戴蒙從龍背上跳下來,沒有急著往前走。他先是掃了一圈四周的地形——空地周圍有幾棵矮樹,遠處是農田和一條通往城門的大路,沒有看到明顯的埋伏跡象。然後他一隻手搭在暗黑姐妹的劍柄上,站在科拉克休旁邊,等著城裡的反應。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隊穿著鱗甲的騎兵從城門方向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上了年紀的、留著灰白鬍鬚的面孔。
那是瓦蘭提斯的三位執政官之一,馬拉喬·梅葛亞。他屬於虎黨,主張軍事擴張,對任何可能成為盟友或威脅的強者都保持著敏銳的關注。戴蒙騎龍降落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就傳到了他耳朵里,他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務出城迎接——但出城的隊伍足足帶了上百名騎兵,與其說是迎接,不如說是試探。
馬拉喬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步伐穩健,完全看不出年紀。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綢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金質的虎頭胸針,身後跟著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護衛。他走到戴蒙面前,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瓦蘭提斯式禮節:「瓦蘭提斯執政官馬拉喬·梅葛亞,向坦格利安王子致敬。」
戴蒙沒有行禮,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目光快速掃過馬拉喬身後那些護衛的數量和站位:「你認識我?」
「瓦蘭提斯認識坦格利安家的人。」馬拉喬笑了一下,目光卻越過戴蒙,落在他身後那條暗紅色的巨龍身上,「科拉克休——『血蟲』,我聽說過它的名字。能騎這樣的龍來到瓦蘭提斯,您一定是戴蒙王子。」
戴蒙挑了挑眉:「你知道得不少。」
「瓦蘭提斯是貿易之城,」馬拉喬說,「消息也是貿易的一部分。」
馬拉喬的目光在科拉克休身上停了太長時間——長到戴蒙注意到了。那不是一個普通人看到龍時的恐懼或者驚嘆,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貪婪。瓦蘭提斯人看到龍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那種想把它據為己有的光。
戴蒙沒有讓話題在龍身上停留太久:「我打聽一個人——那個從天上下來的法師,奧瑞利安·吳尊。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馬拉喬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從容:「王子殿下,關於那位法師……瓦蘭提斯確實聽說過一些消息。」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如果殿下願意,可以進城歇腳,我讓人備了上好的酒菜……」
「不用。」戴蒙打斷了他,語氣乾脆利落,「我趕時間。你告訴我你知道的就行。我飛了半天飛偏了,沒打算進城——拿了消息就走。」
馬拉喬看了他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那位法師還在大草海上,正在往東推進。根據我們收到的消息,他已經收攏了大約兩萬騎兵,而且還在繼續擴張。他在草原上的名聲已經傳遍了周邊的城邦——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個黑袍法師在收服卡拉薩,而且他不是多斯拉克人。另外,我們還聽說一件事——維斯·多斯拉克那邊,幾位大卡奧正在匯聚人馬。具體是為了什麼,暫時還不清楚,但應該跟那位法師有關。」
戴蒙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問了一句:「那些卡奧匯聚了多久了?」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他們剛開始往聖城方向移動。」馬拉喬說,「按草原上的速度算,應該還沒完全聚齊。」
戴蒙點了點頭。還沒完全聚齊——那就意味著那位法師還有時間。他翻身上了科拉克休的背,準備離開。
馬拉喬仰頭看著他,忽然喊了一句:「殿下——瓦蘭提斯的大門隨時向您敞開。如果您辦完了事,願意回來坐坐,我親自作陪。瓦蘭提斯與坦格利安之間,向來有著深厚的淵源……」
戴蒙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再說吧。」
他當然聽懂了馬拉喬話里話外的意思。瓦蘭提斯人想要龍,想要坦格利安的血脈,想要借著龍的力量重拾他們那個早已破碎的帝國夢。但他不是他那位祖先伊耿,他也從來不是那種會被人當槍使的人。他衝動,他魯莽,但他不蠢。在沒有摸清楚瓦蘭提斯到底想要什麼之前,他不會踏進那座城一步。
科拉克休展開雙翼,猛力一扇騰空而起,暗紅色的身影很快升上了高空,朝著東北方向飛去。地面上那些圍觀的人群仰頭看著那條巨龍越變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里。馬拉喬站在城外,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戴蒙坐在科拉克休背上,把剛才得到的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兩萬騎兵,還在往東推進,幾個大卡奧正在匯聚人馬。聽起來那位法師已經把草原攪得天翻地覆了——這正是他想親眼看看的。而且聽馬拉喬的意思,那幾個卡奧才剛開始往聖城聚,應該還要好幾天才能到齊。他還有時間。
他拍了拍科拉克休的脖子:「走,飛快點。別又迷路了。」
科拉克休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加快了速度,朝著東北方向的草原全速飛去。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得戴蒙的銀白色頭髮向後飄散,他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洛恩河,蜿蜒如一條銀色的絲帶,在暮色中閃閃發光。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但至少方向對了。而且他有一種直覺——那個從天而降的法師,比瓦蘭提斯那些暗地裡打龍的主意的人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