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帳本

2026-09-08 04:47:07 作者: 作家2K7wtY
  伊拉諾那天夜裡睡得很沉。連續忙了大半個月,拍賣會、各方應酬、帳目清算、人情往來,他每天都只睡三四個小時。但今夜他睡得踏實——因為帳本上的數字已經對完了,東西也賣出去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兌現。

  第二天一早,雷亞爾派人來請他去一趟。

  伊拉諾走進總督府的時候,雷亞爾正坐在他那張高背椅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隻中等大小的鐵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封口處貼著一道窄窄的火漆條。雷亞爾看到伊拉諾進來,伸手拍了拍那隻箱子,說:「你的。」

  伊拉諾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金燦燦的錢幣,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暖光。他伸手拿起一枚掂了掂——成色很好,沉甸甸的。又翻了兩枚看,確認都是足斤足兩的上等金龍。他把箱子合上,站起身來。

  「這裡是一百五十萬金龍。」雷亞爾說,「拍賣會結完帳之後,扣掉場地和人力,剩下的全在這裡了。你點一下。」

  伊拉諾愣了一下:「一百五十萬?」

  「你那些藥水,平均每瓶賣了一萬五千左右。」雷亞爾靠進椅背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百瓶藥水,一共一百五十萬。有幾瓶拍得更高,有幾瓶稍微低一些,平均下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大額金幣換了一些,不然真按普通金幣算,這屋子放不下。」

  伊拉諾沉默了幾秒。他跑了幾十年買賣,經手過的錢款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幾萬金龍。一百五十萬這個數字,他這輩子沒見過。

  「其中有十幾瓶,」雷亞爾放下酒杯,「我拿去做人情了。給了幾個該給的人——港口那邊的幾大家族、海關上管事的兩個人、還有瓦拉里斯那邊的一個關鍵人物。錢沒少你的,該多少還是多少。只是那些人情,以後你我在潘托斯辦事會容易很多。」

  「您拿去做人情還收了錢?」伊拉諾問。

  「當然要收。」雷亞爾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我做人情是把『買東西的機會』讓出去,不是把藥水送出去。他們能買到別人買不到的東西,這就是人情。錢是他們出的,東西是他們的,我什麼都沒虧,還賺了面子。動一動腦子的事而已。這年頭,面子比金幣值錢多了。」

  伊拉諾聽完這話,心裡轉了一下——果然不愧是能做到這個位置的人,腦子轉得比他快多了。同樣一件事,雷亞爾能拆成三層來辦:最表面上賣了藥水,中間賺了錢,最深處賺了人情。他以後也得學著這種做派,不能光是悶頭賣東西。


  雷亞爾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又說了一句:「伊拉諾,其實我不介意潘托斯再多一家總督。四大家族也好,五大家族也好,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我跟那些人又沒有直接的商業競爭,誰多一家少一家,我的船照樣跑、我的貨照樣賣。只要大家能和平賺錢,多幾個朋友總比多幾個敵人好。」

  伊拉諾點了點頭。他聽懂了雷亞爾的意思——只要不擋著雷亞爾的路,這位總督樂見其成。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局面。

  「多謝大人。」伊拉諾彎腰行了一禮。

  「不用謝我。」雷亞爾擺了擺手,「這錢是你自己掙的。你那個法師給了你機會,你抓住了。我只是幫你搭了個台子。」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以後你手裡那些藥水,只要還源源不斷地來,你手裡這攤事就會越做越大。到時候你在總督會議上站住腳了,別忘了拉我一把就行。」

  伊拉諾聽懂了那句話的分量。他彎腰行了一禮:「不會忘。」

  他帶著那隻箱子走出總督府的時候,天已經快正午了。陽光照在石板路上,白得晃眼。他拎著沉甸甸的箱子走過街角,穿過兩條小巷,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拐進了自己那條街。

  回到院子之後,他把箱子鎖進床底暗格里,然後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一份計劃。

  這份計劃在他的腦子裡已經轉了半個月了。首先是採購——名義上是給那位爺買的,但實際上那位爺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多斯拉克人在草原上走了上千年,什麼時候缺過吃的?他們趕著成千上萬的牛羊,走到哪兒吃到哪兒。至於鎧甲,那位爺手下那些多斯拉克人根本不穿那玩意兒。不穿鐵甲是他們從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他們打心底里鄙視那些裹在鐵殼子裡的人,覺得那是懦夫才會幹的事。哪怕有人跟他們說「穿上甲能少死人」,他們也只是冷笑著回一句「穿上甲的多斯拉克人還叫多斯拉克人嗎?」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東西,比草原上的風還要頑固。而那位爺的態度也很簡單——懶得管。他帶著這群人打了幾場仗之後,已經徹底想明白了:不穿就不穿唄,幹嘛非要花力氣去改人家幾百年的規矩?他需要重甲步兵的話,回頭從潘托斯或者別的城邦招募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布拉佛斯人就是了,那些人才是穿甲列陣的料。一幫草原輕騎兵衝起來也挺好用的,何必非要把他們往重騎兵的方向硬掰?所以那些糧食和鎧甲,說到底都是幌子。真正要買的東西只有幾樣:上好的彎刀、鹽巴、香料——這些才是草原上缺的硬通貨,是能換到多斯拉克人忠心的小物件。


  至於剩下的錢,伊拉諾打算用在自己身上。他要在潘托斯城外以商行護衛的名義招募人手。只要錢給夠,在潘托斯這種地方,什麼樣的人都能找到。布拉佛斯退役的傭兵、狹海沿岸的亡命徒、打輸了仗無處可去的僱傭兵——只要肯付錢,他們願意簽賣身契。他打算先拉起一支幾百人的隊伍,名義上是「法師使者的私人護衛」,實際上是要在潘托斯城裡養一支聽命於他的武裝。那些人不是多斯拉克人,是安達爾人、洛伊拿人、還有潘托斯本地的自由民——穿鎧甲,拿長矛,列陣打仗,跟草原騎兵完全不同的打法。這樣他在城裡和城外就有了兩股不同的底牌,真到了需要動手的時候,進退都從容。

  同時,他還要開始撒網收消息。這方面他不懂什麼高深的技巧,但他知道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錢能買到答案。碼頭上那些常年喝酒聊天的水手,酒館裡那些什麼都往外倒的醉鬼,港口倉庫里那些管出入的帳房——給幾個銅板,他們就能說出你想要的任何消息。他不需要培養出什麼高明的間諜,只要有十幾二十個這樣的人在城裡各處替他聽著、看著、傳著,就足夠他掌握潘托斯的風向變化了。

  他把這些想法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寫完之後看了一遍,修改了幾個措辭,然後把紙折好鎖進了抽屜。

  做完這一切,他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了那面雙面鏡。

  鏡面亮起的時候,他看到了對面的畫面——奧瑞利安正坐在帳篷口,面前架著一小堆篝火,火上烤著一隻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後腿。那腿肉被烤得油滋滋的,表皮已經焦脆了,邊緣泛著一層漂亮的棕紅色,油光順著紋理往下淌,滴在火堆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奧瑞利安左手握著那根骨頭,右手正撕下一塊肉來塞進嘴裡,嘴角沾著油光,臉上帶著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懶得管的愜意。

  「喲,伊拉諾。」奧瑞利安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帳算完了?」

  「算完了,大人。」伊拉諾把數字報了一遍,「平均每瓶一萬五千金龍左右,一共一百瓶,總帳是一百五十萬金龍。雷亞爾拿了一部分去做人情,但錢沒少我的。」

  奧瑞利安聽完之後,臉上沒有伊拉諾預想中的興奮,反而露出了一種帶著困惑的表情。他又撕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伊拉諾,你說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套重騎兵的全身鎧甲——板甲、護頸、護腿,加上一套馬鎧,再算上一匹好馬和全套鞍具,你告訴我,多少金龍?」

  伊拉諾愣了一下:「……三十金龍應該夠了。」

  「三十金龍。」奧瑞利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把手裡的骨頭翻了個面,又撕了一塊肉,「一套能上戰場的重騎兵,從頭到腳從人到馬,三十金龍。結果你那邊幾瓶藥水,幾瓶水一樣的東西,隨隨便便就賣出了一萬五千金龍一瓶。一百瓶合起來一百五十萬金龍。那些買藥的商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人幾萬金龍就甩出來了。這世界的財富分配,真是他媽的有意思。」

  他把肉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行了行了,我就是隨口吐槽兩句,你接著說。」

  伊拉諾這才回過神來,把自己剛剛寫好的那份計劃大致說了一下:名義上的採購會繼續做,但真正的大頭會用來在城外招募人手、在城裡收買消息。糧食鎧甲那些只是走個過場,真正要緊的是人手和消息網。

  奧瑞利安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你自己看著辦。錢既然給了你,怎麼花是你的事。我不缺那點糧食和武器,但我確實缺一個能在潘托斯辦事的人。你手裡這批人培養好了,以後我有用。」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對了,以後那些藥水我不會再給你這麼多了。每個月給你一批新的,你不用每次都辦拍賣會。控制一下量,讓市場上始終處於『有貨但不多』的狀態——值錢的永遠是稀缺的東西。我每隔一個月會把藥水放在咱們分開的那個地方,你自己派人去拿。我會在周圍設一個防護魔法,除了你本人別人拿不走,安全方面你不用擔心。」

  伊拉諾點頭應著,正要收線,奧瑞利安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嘴裡還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對了,下次你取貨的時候,除了藥水,我會在盒子裡放一條項鍊。銀鏈子,墜子是一塊透明的石頭。你拿到之後戴在脖子上,別摘下來。」

  「那是做什麼的?」

  「保護你的。」奧瑞利安把那根啃得差不多的骨頭往火堆里一丟,用袖子擦了擦嘴,「萬一有人拿刀捅你、拿箭射你,或者有人在你背後扎冷刀子,那鏈子會感應到,在你被傷到之前自動撐開一層屏障,替你擋一次。差不多能頂住三四刀的樣子。至於毒藥你不用操心,你自己手裡那些解毒劑夠用了。」

  伊拉諾的呼吸頓了一下:「大人……這……」

  「別這那的。」奧瑞利安打斷了他,「你現在是我在潘托斯城裡唯一能辦事的人,你要是被人捅死了,我找誰去?戴著,別摘。」

  鏡面暗了下去。伊拉諾把鏡子收進懷裡,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偏西的太陽,最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那根項鍊還沒到手,但他已經能想像出那根銀鏈子貼著皮膚的感覺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跟過不少主顧,做過不少人的手下。那些人用他的時候叫他「老伊拉諾」,不用他的時候連正眼都不給一個。他幫雷亞爾跑了十幾年的買賣,雷亞爾也器重他,但那器重是建立在「有用」之上的。要是哪天他跑不動了、斷了一條腿、或者被人捅了一刀躺在巷子裡,雷亞爾會派人收屍,但不會親自來看他一眼。

  可那個年輕的法師,那個騎著夜騏在天上飛、帶著上萬騎兵在草原上橫衝直撞、連說話都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人,在跟他說「你要是被人捅死了,我找誰去」的時候,語氣里有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關心,不是憐憫,是一種更直接的、幾乎像是理所當然的在意——像是在說「你是我的人,我罩著你,你給我好好活著」。

  伊拉諾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伸手把那面雙面鏡從懷裡摸出來,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邊框貼著掌心的溫度。過了一會兒,他又把鏡子放了回去,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朝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

  今晚他約了哈里斯家的大管事吃飯,明天還有納哈里斯那邊的武器訂單要敲定。日子還長,路還遠,但至少他已經站在了起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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