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聲

2026-09-08 04:46:17 作者: 作家2K7wtY
  第二天早上,奧瑞利安醒得很早。

  天還沒全亮,草原上還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他坐在篝火邊,手裡捧著一碗涼掉的肉湯,看著那些正在收拾帳篷的騎手們出神。

  昨天那場仗打完之後他想了很久。想自己那幾天一路打過來,從最開始收服第一支卡拉薩時的謹慎,到後面越打越順、越收越多,慢慢就飄了。他覺得自己有一萬八千人,覺得自己能飛能放屏障,覺得草原上沒有什麼是他的對手。結果昨天被人用陣型撕了個粉碎,要不是靠著那層屏障硬頂、靠著把對方的卡奧從馬上拽下來,他這一仗說不定真會輸。

  但這件事沒讓他沮喪多久。他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把碗往旁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輸了就輸了,指揮不如人就承認,該學的學著就是了。反正納霍現在已經是自己人了,以後他管指揮,自己只管在前面砍人,分工明確,挺好。

  他把目光投向遠方,納霍正在那邊跟哈根說著什麼,兩人站在一堆剛收攏的彎刀旁邊,納霍比劃著名手勢,哈根在點頭。指揮的事從今天起不用他操心了,他只要當好他的「刀槍不入的沖陣機器」就行。

  奧瑞利安收回目光,正要轉身去牽夜騏,忽然注意到旁邊幾個騎手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他看到他們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往他的方向瞟一眼,表情複雜。他皺了皺眉,沒有走過去問,但那幾個人的神態他已經記住了。這種眼神他見過——不是臣服,不是敵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東西。

  他找了個機會把哈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幾個在嘀咕什麼?」

  哈根的表情不太自然,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至高卡奧,有幾個昨天俘虜過來的人被編進了隊伍之後,跟其他人聊了一些話……現在隊伍里有些人在傳,說你跟我們不一樣。」

  奧瑞利安明白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皮膚確實比周圍那些古銅色的多斯拉克人白了好幾個色號,五官輪廓也完全不同。他站在他們中間就像一塊異色的石頭嵌進灰色的牆裡,在近距離格外扎眼。

  「然後呢?」他問。

  「然後也沒什麼。」哈根說,「大部分人該幹嘛幹嘛。但是……有些話傳出去了。」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哈根說的「傳出去了」比他想像中要快。

  自從奧瑞利安開始往東推進之後,每一場仗都有逃出去的人。那些人在潰敗之後騎著馬散入草原,有的跑進了更東邊的草場,有的繞了一圈往北,有的乾脆穿過草海去了南邊的自由城邦邊緣地帶。他們帶著三個消息跑遍了四方:第一,有一個黑袍人在往東打,一抬手能殺人,飛在天上能召喚雷電,刀槍不入;第二,他已經收攏了近兩萬人,還在繼續擴張;第三,那個人——不是多斯拉克人。

  前兩個消息雖然嚇人,但多斯拉克人還能理解。草原上出過很多強大的卡奧,出過能征善戰的征服者,歷史上也曾有人差點統一過草海。但第三個消息讓很多人坐不住了。一個異族人,一個連長相都跟他們完全不同的人,正在吞併他們的部落、收編他們的人、帶著他們的騎手在草原上橫衝直撞。多斯拉克人雖然野蠻,但不代表他們沒有排外性。在他們看來,草原是他們的草原,草海是他們的草海,一個外族人帶著外族人的手段在草原上橫行無忌,這件事本身就是對他們的冒犯。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他收完一支卡拉薩就繼續往東走,收完下一支又接著走,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有人知道他打算收多少,沒有人知道他打完了草海之後還會不會繼續往外擴張。

  未知帶來恐懼,恐懼滋生敵意。

  那些逃出去的人把這些消息帶到了草原的各個角落。逐漸的,東邊的幾支大卡拉薩開始意識到一件他們以前從未想過的事——他們可能要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不同於草原上那些互相廝殺吞併的部落戰爭,這一次的威脅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一個不屬於這片草原的存在。

  消息傳到維斯·多斯拉克的時候,奧瑞利安還遠在千里之外,對此一無所知。

  維斯·多斯拉克是多斯拉克人的聖城,坐落在草海深處,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說「城市」其實不太準確,那裡沒有街道,沒有房屋,只有一望無際的帳篷和一座巨大的石質建築——聖母山。那是所有多斯拉克人的聖地,他們的祭祀在這裡舉行,他們的婚姻在這裡締結,他們的卡奧會在聖母山下接受多希卡林——那些騎著白馬的老年女性祭司——的祝福。從沒有一支軍隊在維斯·多斯拉克城外舉起過武器,因為那是所有多斯拉克人共同遵守的禁忌。

  但最近幾天,維斯·多斯拉克城外來了不少不尋常的客人。


  往常只有各卡拉薩的卡奧來聖母山祭拜時才會獨自或帶少數護衛前來,但這一次來的是整支的隊伍。先是東邊扎羅·卡奧的卡拉薩——三萬多騎手在城外紮營,帳篷連綿數里,把維斯·多斯拉克東邊的空地占了一大片。然後是北邊科霍·卡奧的人馬到了,兩萬多人從北面壓過來,塵土遮天蔽日。接著是南邊的奧戈·卡奧和哈拉爾·卡奧,兩支隊伍加起來將近四萬,把聖城西邊的草原踩得面目全非。四大卡拉薩的旗幟在聖母山腳下飄揚,騎手們圍坐在篝火邊,議論著同一件事。

  多希卡林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消息。那些騎著白馬的老年女祭司們站在聖母山的高台上,望著遠處那些連綿起伏的帳篷頂,沉默地交換著眼神。

  扎羅·卡奧是第一個走進聖母山祭壇的。他身高接近兩米,比大部分多斯拉克人都高出一個頭,辮子從頭頂一直垂到膝蓋以下,走路的時候辮梢掃在腳踝上。他走進祭壇區域的時候,周圍的多希卡林讓開了一條路。

  「那個黑袍人在往東打。」扎羅·卡奧開口,聲音像石頭摩擦石頭,「他已經收了兩萬多人,還在繼續。」

  科霍·卡奧緊隨其後走進來,他的身形沒有扎羅那麼高大,但肩膀更寬,整個人像一堵牆:「他帶著一支隊伍,全是我們的族人。他讓他們衝鋒,讓他們送死。」

  「他不是我們的人。」奧戈·卡奧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讓整個祭壇安靜了一瞬。「這是聽說——」

  他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詞:「這是肯定。」

  多希卡林中為首的那位老婦人開口了,聲音蒼老但清晰:「你們想說什麼?」

  扎羅·卡奧的辮子晃動了一下:「我們來,是要跟你們說——草原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在草原上的東西。我們不知道他想要多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停下來。如果讓他繼續往東打,他會打到維斯·多斯拉克。聖母山不能被外人踏足。」

  另一個卡奧補充道:「我們各自為戰打不過他,他有妖術,刀槍不入,還能飛,還會召喚雷電。他是怪物,不是人能對付的。但如果我們一起上——」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句話的餘音。

  扎羅·卡奧看著多希卡林,他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等著。多希卡林們沉默了很久,然後為首的那位老婦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聖母山不想看到流血。」她說,「但如果必須流血,那就讓血流在應該流的地方。」

  她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指向祭壇中央的地面:「你們可以在聖城商議。但記住——維斯·多斯拉克沒有城牆,但有的是規矩。你們的刀,不能在這裡拔出來。」

  扎羅·卡奧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外走,科霍跟在他身後,其他人陸續退出了祭壇。外面那些騎手們看到自己的卡奧出來了,議論聲漸漸低下去,然後像潮水一樣退開,給各自的首領讓出道路。

  當天晚上,維斯·多斯拉克城外的帳篷區里,四支卡拉薩的卡奧第一次坐到了同一堆篝火旁邊。他們沒有拔刀,沒有爭吵,只是沉默地坐著。火光照亮了他們臉上各不相同的表情,有人面色陰沉,有人嘴角帶著冷笑,有人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火光。

  而千里之外的大草海上,奧瑞利安正騎在夜騏背上繼續向東飛行。他對維斯·多斯拉克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只知道前面還有更多的卡拉薩等著他,還有更多的仗要打。他的隊伍剛剛擴大到兩萬出頭,夜騏在天上飛著的時候,底下的騎兵隊列已經能從視野的這一頭鋪到那一頭。

  他不知道的是,一個由四大卡拉薩組成的聯盟正在維斯·多斯拉克成形。他不知道那些多斯拉克人已經把他的名字、他的樣貌、他的能力全部擺在了聖母山的祭壇前,正在商議如何對付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往東推進的腳步越來越接近那些人的領地,越來越接近那座沒有城牆的聖城。

  同一天的傍晚,千里之外的潘托斯城裡,伊拉諾坐在他那間院子裡的書房中,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本。

  拍賣會已經結束好幾天了,但那些金幣的清算工作才剛剛做完。他把最後一頁翻過去,看著底行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旁邊注了個「總計」,又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重新算了一遍。沒錯,那個數字是真實的。

  雷亞爾扣掉拍賣會的場地費用和人力支出之後剩下的那部分,伊拉諾按照之前約定的比例分走了屬於自己的那筆。那筆錢已經足夠他在潘托斯城裡置辦下最好的幾間商鋪、養起上百號人,綽綽有餘。但真正讓他覺得心裡踏實的不只是那些金幣,還有那些藥水帶來的後果——它們像一顆顆拋進水裡的石子,正在潘托斯的權貴圈子裡一圈一圈地盪開漣漪。哈里斯和納哈里斯在拍賣會結束之後又找了他一次,明確告訴他下次拍賣會還要預留兩瓶,價格好說。甚至瓦拉里斯那邊也派人遞了一句話過來,措辭客氣——大致意思是「法師的使者如果有空,可以來瓦拉里斯府上坐坐」。

  伊拉諾把帳本合上,鎖進床底的暗格里,然後從懷裡摸出了那面雙面鏡。

  鏡面光滑如水銀,邊框是銀白色的金屬,上面有細密的符文流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鏡子舉到面前,喊了一聲:「奧瑞利安大人。」

  鏡面亮了一下,藍白色的光芒在鏡面上流轉了兩圈,然後對面傳來了聲音——風聲很大,像在高處飛著的時候那種呼呼的風聲。奧瑞利安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意外的語氣:「伊拉諾?拍賣會辦完了?」

  「辦完了,大人。」伊拉諾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每一瓶都賣出了高價,最低的也超過一萬金龍,總共有幾十瓶藥水被拍走,您給的那些普通藥水全部出手了。金幣已經入庫,糧食和武器的訂單也正在跟哈里斯和納哈里斯兩位總督接洽。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準備好第一批。」

  鏡面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了奧瑞利安輕飄飄的笑聲:「行。你做得不錯。繼續盯著那邊,需要的時候我會聯繫你。」

  然後鏡面的光芒就暗了下去。

  伊拉諾把鏡子重新收好,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那位爺還在草原上繼續推進,而他在潘托斯這邊已經站穩了腳跟。兩條線都在往前走,雖然方向不同,但最終會匯到同一個地方。

  窗外傳來夜風穿過街巷的嗚咽聲,遠處港口的燈火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伊拉諾吹滅了桌上的油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明天還有新的請帖要回,還有新的關係要打點,還有新的帳目要核對。但今晚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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