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當天,天還沒亮透,港口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準確地說,整個潘托斯從三天前就開始滿了。狹海沿岸但凡叫得上號的商船、快船、豪華遊艇,能靠岸的全靠了岸,停不下的就在外錨地漂著,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葉的樹林。港口的搬運工從早忙到晚,一箱箱金幣、一捆捆絲綢、一桶桶香料從船艙里搬出來,又被各家的僕人搬進城裡臨時租下的宅邸。碼頭上那些平時冷冷清清的倉庫,這半個月全都租了出去,租金漲了三倍還有價無市。
街面上更不用說了。潘托斯主街兩旁的店鋪從早上開門到半夜打烊,賣烤魚的、賣甜餅的、賣葡萄酒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嗓子都喊啞了。那些從密爾來的香料商人在街角搭起了臨時攤位,把藏紅花、肉桂、丁香一堆堆地擺在檯面上,旁邊圍著幾個布拉佛斯的銀行家正在討價還價。奴隸灣來的人穿著華麗的絲綢長袍,身後跟著一串全副武裝的護衛,走在街上格外扎眼。里斯的花魁行會包下了港口附近一整棟三層樓的旅館,窗戶上掛滿了彩色紗簾,夜裡有琴聲和笑聲從裡面飄出來。
整座城市的旅店全住滿了,連城外莊園裡的客房都被高價租了出去。有人實在找不到住處,就在廣場附近的巷子裡鋪了毯子席地而睡。酒館裡從早到晚都坐滿了人,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布拉佛斯的低地語、瓦蘭提斯的高等瓦雷利亞語、密爾的安達爾語變體——吵得人耳朵嗡嗡響。甚至連街頭乞討的乞丐都比平時多了幾倍,但他們乞討的對象也從本地人變成了那些腰包鼓鼓的外地富商,偶爾真能討到幾枚銀幣。
所有人都衝著同一件事來的——那位異世界法師的藥水。
廣場四周的看台上,天沒亮就已經坐了大半。最前面一排是貴賓席,鋪著暗紅色的天鵝絨坐墊,椅背上鑲著金邊。貝爾隆和戴蒙準時到場,銀白色的長髮在一眾深色頭髮的商人中間格外醒目。旁邊坐著雷亞爾總督和傀儡親王,再過去是哈里斯和納哈里斯兩位總督,兩人臉上都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瓦拉里斯也來了,坐在靠邊的位置上,表情不太好看,但人到了,面子給了。
再往後幾排,坐著自由城邦各方的代表。布拉佛斯鐵金庫來了三個人,清一色的灰褐色羊毛外套,領口別著銀質徽章,面前擺著帳本和羽毛筆,看樣子是打算現場記帳。密爾的商人行會來了十幾號人,絲綢長袍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泰洛西和里斯也各自派了代表,里斯的那位花魁行會頭目今天換了一身暗金色的長袍,身邊跟著四個護衛,氣勢一點也不比那些總督差。
奴隸灣的人坐在左側區域,阿斯塔波的奴隸販子、淵凱的妓院老闆、彌林的角斗場主——這些人穿得五花八門,但看台上那些藥水瓶的眼神是一樣的,像餓狼盯著肉。旁邊還有幾個諾佛斯的大鬍子僧侶,雙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莊重而克制,但眼神也在往高台上飄。一個穿黑袍的亞夏商人縮在角落的陰影里,面紗遮臉,只露出兩隻眼睛。
甚至連盛夏群島都來了人,幾個皮膚黑如暗檀的領主穿著色彩鮮艷的羽毛披風,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坐在他們旁邊的是幾個伊班港的商人,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在這種暖和天氣里顯得格格不入——但他們也來了。
太陽升到廣場正上方的時候,伊拉諾從後台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紫色的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質胸針,腰間掛著一條金線編織的腰帶——雷亞爾給他準備的「使者排場」。他站到高台中央,望著底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各位,我是伊拉諾·奈斯托里斯。受法師奧瑞利安·吳尊之託,替他處理這批從異世界帶來的藥劑。」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竊竊私語。那個名字——奧瑞利安·吳尊——依然帶著足夠的重量。伊拉諾抬手示意安靜,然後伸手掀開了長桌上第一塊天鵝絨。
「第一批拍品——治療藥水。無論刀傷、箭傷、斷骨、裂筋,抹上之後一夜癒合,不需要大量塗抹,少量就有效果,用的越多效果越好。起拍價,每瓶一萬金龍。」
底下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競價聲。一萬金龍的起拍價沒有嚇退任何人,反而讓那些真正有實力的人舉起了牌子。布拉佛斯鐵金庫的代表直接抬到了一萬五,密爾的香料商人加到了一萬八,最後被奴隸灣的一位阿斯塔波奴隸販子以兩萬二千金幣拿下——對他來說,能快速治好受傷的「貨物」,這筆錢花得值。
「第二批——解毒藥劑。可解蛇毒、蠍毒、以及大多數常見的植物毒素。同樣少量就有明顯效果,用多了效果持續更久。起拍價,每瓶一萬金龍。」
這一批拍得比治傷藥水還快。自由城邦的商人們常年跑陌生路線,遇上毒蛇毒蟲是家常便飯,價格一路飆到兩萬五千,被一個潘托斯本地的富商拍走了。
第三批是迷情劑。伊拉諾拿起那隻深紫色的小瓶子介紹道:「三滴入喉,飲者會對下藥之人產生持續數小時的強烈迷戀,在此期間幾乎言聽計從。需要注意——下藥者的外貌和身份不影響藥效,只要對方服下,效果便會生效。起拍價,每瓶一萬金龍。」
里斯的花魁行會頭目第一個舉了牌,布拉佛斯的銀行家緊隨其後,價格被抬到三萬後,被那位里斯來的頭目以三萬五千金幣拿下。她成交之後站起來朝四周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從容而滿意。
第四批活力滋補劑,能讓服用者快速恢復體力,對於長途跋涉或重傷後的恢復極有幫助。起拍價每瓶一萬金龍,最後以兩萬二千成交,被盛夏群島的領主買走了。
第五批生骨靈,專門針對骨折骨裂,比通用型治療藥水效果更強。同樣只需少量塗抹就能生效,多塗一些能讓斷骨在幾個小時內完全癒合。起拍價每瓶一萬金龍,最後以兩萬八千被幾個常年跑草原路線的商人合力拍下。
第六批生死水,能讓人沉睡數小時不醒,期間幾乎無法被喚醒。起拍價一萬金龍,以三萬成交,被布拉佛斯鐵金庫的人買走。
第七批歡欣劑,能讓服用者短時間內心情極度愉悅放鬆,判斷力下降。起拍價一萬金龍,以一萬九千成交,被密爾的香料商人合夥拍下。
每一瓶都上了萬。
散場的時候,人群的議論聲比開場時更響了。那些拍到藥水的人被護衛護著離場,沒拍到的人圍在出口處互相打聽價格,有人在估算下一次拍賣會什麼時候辦,有人在議論那位法師本人到底會不會露面。
伊拉諾從高台上下來的時候,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他剛要往後台走,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戴蒙·坦格利安站在他面前的走廊里,身後幾步是貝爾隆。年輕的王子手裡轉著一枚銀幣,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笑:「伊拉諾先生,借一步說話。」
伊拉諾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遠處的貝爾隆,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戴蒙:「殿下請說。」
戴蒙開門見山:「你能聯繫到他嗎?」
伊拉諾沉默了一下。他懷裡確實揣著那面雙面鏡,奧瑞利安給的東西,只要對著鏡子喊名字就能接通。但他猶豫了。那位爺的脾氣他摸不准,萬一在打仗的時候被打擾,誰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殿下,」伊拉諾說,「我只能告訴您——我確實有辦法聯繫他。但他會不會回應,我不確定。而且……他那種人,不喜歡被打擾。」
戴蒙點了點頭:「那就幫我帶句話。坦格利安家的人想見見他。他想見就見,不想見也不強求。」
貝爾隆這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戴蒙旁邊,紫色的眼眸看著伊拉諾:「他還在草海上打仗?」
「還在東進。」伊拉諾說,「隊伍越收越多,聽說已經快兩萬了。」
貝爾隆沉默了一會兒:「他有說打完草海之後打算做什麼嗎?」
「沒有。」伊拉諾說,「他只說這是一場遊戲。」
貝爾隆聽完這句之後又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他年輕嗎?」
伊拉諾愣了一下:「很年輕。看起來二十出頭。」
貝爾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又問了一句:「他好女色?」
伊拉諾想了想,如實回答:「他沿途救了一隊商隊,從商隊裡收了八個女僕,一直帶在身邊。算得上好女色。」
貝爾隆沒有再問。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戴蒙,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戴蒙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戴蒙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快走到出口時才低聲說了一句:「父親,你剛才問那些……你在想什麼?」
貝爾隆沒有停步:「我在想,一個能穿越世界、能飛、能召喚雷電的人,把征服當成遊戲,年輕、好女色——這樣的人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但他如果能留在這邊,哪怕只是留幾年,對坦格利安來說都比養十條龍強。」
戴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回去之後,我會跟你祖父提一下。」貝爾隆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看看能不能把他綁在坦格利安這邊。」
戴蒙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跟上來,嘴角那抹笑收起來了一瞬又恢復了:「聯姻?」
貝爾隆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了一句:「先見到人再說。你去找他——帶著善意去,別惹事。」
「我明白。」戴蒙說,「我魯莽,但我不傻。」
父子兩人走出廣場大門,外面的陽光刺眼地照下來。遠處科拉克休和瓦格哈爾的身影在空地上等待著它們的主人。戴蒙在廣場門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的廣場,又轉頭望向東方的天際線——那邊是綿延無際的多斯拉克草海。他攥了攥韁繩,把暗黑姐妹的劍鞘正了正,然後說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就出發。」
貝爾隆點了點頭,沒有阻攔,只是催馬往城內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戴蒙已經翻身上了科拉克休的後背。暗紅色的巨龍在晨光中展開雙翼,翅膀扇動時掀起一陣狂風,吹得周圍的草齊刷刷伏了下去。戴蒙坐在龍背上,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貝爾隆。貝爾隆仰頭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去。」
科拉克休長嘯一聲,雙翅一振,朝著東方騰空而起。暗紅色的身影穿過晨霧,穿過雲層,很快就變成了天邊一個小小的紅點,然後徹底消失在了東方的天際線里。
貝爾隆站在城外的空地上,看著那條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多斯拉克草海上,奧瑞利安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帶著他那支不斷膨脹的隊伍繼續向東推進,馬蹄踏碎了無數草葉,夜騏的翅膀劃開了無數片雲層。風從背後吹來,把黑袍灌滿又鬆開。
他還不知道一個騎龍的王子正在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