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諾回到潘托斯的第三天,雷亞爾總督派人來請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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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護衛走進總督府的時候,雷亞爾還坐在那張高背椅上,面前的桌上擺著幾瓶藥水——正是伊拉諾上次留下來的那幾瓶,治傷的、迷情的、解毒的,都還在。雷亞爾抬頭看了伊拉諾一眼,表情跟上次見面時不太一樣。上一次他眼裡還有那種商人打量貨物的審視感,這次他看伊拉諾的眼神明顯不同了。
「坐。」雷亞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伊拉諾坐了下來,等著他開口。
雷亞爾沒有急著說話。他先拿起那瓶淡綠色的治傷藥水,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放下。又拿起那瓶淺粉色的迷情劑看了看,又放下。最後他靠著椅背,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語氣比上次見面時輕了幾分:「你上次走之前跟我說,這些東西讓我自己試試。我試了。」
伊拉諾沒有插話。
「後院有個馬夫摔斷了腿,小腿骨斷了。我讓人把那瓶治傷的藥水倒了一半抹上去。第二天早上他就能自己站起來走了。」雷亞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那個馬夫跟了我十二年,以前斷過腿,養了四個月才能下地。這次一夜就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藥水瓶,又說了一句:「我找了三個人試那瓶迷情劑。效果跟你說的一模一樣,三滴下去,喝藥的人看著下藥的人眼睛都直了,讓她幹什麼都點頭。」
伊拉諾依舊沒有說話。
雷亞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聲,是那種帶著自嘲的笑:「我做了三十年買賣,見過不少好東西,也見過不少吹牛的東西。你給我拿來的這幾瓶,是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伊拉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帶著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客氣:「你這一趟出去,攀上了一棵大樹。」
伊拉諾低了低頭:「都是托大人的福。」
「別跟我來這套。」雷亞爾擺了擺手,語氣里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已經沒了,反而帶著一種商人之間才會有的平視,「你手裡那些藥水,能弄到多少?」
「夠開一場拍賣會。」伊拉諾說,「那位法師的意思是——把動靜鬧大,越大越好。讓全城、全城邦、甚至對岸的人都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
雷亞爾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位法師想幹什麼?」
伊拉諾早就準備好了說辭:「他說他剛來這個世界,身上沒有這裡的錢。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不值錢,所以讓我拿回來換成金幣和物資。另外——他還想看看,有多少人會對他感興趣。」
雷亞爾聽懂了後半句的言外之意,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了一句:「這場拍賣會,以誰的名義辦?」
「以法師使者伊拉諾·奈斯托里斯的名義。」伊拉諾說,「但具體操辦,還是要仰仗大人您的支持。」
雷亞爾聽完那句話,滿意了。他點了點頭:「你這趟回來,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坐回椅子上,拿過桌上的紙筆開始寫什麼東西,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那你說說,打算怎麼宣傳?」
伊拉諾接過了話頭,詳細說明了自己的計劃——如何通過碼頭商行放出風聲、如何挑選第一批試用藥劑的「幸運兒」來製造口碑、如何在廣場上搭建高台展示藥劑、如何向各大家族和自由城邦的富商發出請帖。雷亞爾大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插兩句嘴,在某些關鍵節點上幫他調整了一下措辭和渠道。等伊拉諾說完,雷亞爾合上了面前的帳本,看了他一眼,語氣認真了起來:「這場拍賣會如果辦成了,你就是下一任總督之一。想過沒有?」
伊拉諾沒有否認:「想過。」
「那行。」雷亞爾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你在前面做事,我在後面兜底,有什麼擋不住的人和事我來擋。你自己留個心,盯著那些眼紅的。」
伊拉諾躬身道謝,退了出去。走出總督府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台階上望著街道上零零星星的燈火,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他跟雷亞爾的關係變了——以前他是雷亞爾手底下跑腿的,現在他是雷亞爾的合伙人。
消息放出去的第五天,第一批「驚喜體驗者」出現了。
雷亞爾讓人挑了幾個有頭有臉的商人和船主,以「免費試用」的名義送了治傷藥水出去。不到三天,港口那邊就有人傳開了——有個水手斷了兩根手指,抹了藥水之後第二天手指就長回去了;有個船主從桅杆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喝了藥水之後第三天就能自己下床了。消息傳得飛快,街頭巷尾的酒館裡都在議論那些「法師帶來的神奇藥水」。
有人開始向雷亞爾府上遞帖子,打聽藥水的來源。有人拐彎抹角地找到伊拉諾的門上,想從他嘴裡套出更多關於「奧瑞利安·吳尊」的信息。伊拉諾對每個來打聽的人都只有一句話:「那位法師現在不在潘托斯,他在草原上收卡拉薩。我只是替他跑腿辦事的。想見他本人,等他打完仗再說。」
雷亞爾則借著這股東風開始正式籌備拍賣會。他把港口旁邊最大的一座露天廣場包了下來,請工匠搭看台、鋪地毯、掛旗幟。他還讓人趕製了一批邀請函,用上好的羊皮紙和燙金印泥,內容措辭得體但信息明確——「大草海上空裂隙中墜落的那位異世界法師之使者,將在潘托斯公開拍賣來自異界的魔法藥劑。」
第一批邀請函發出去之後,回執像雪片一樣飛回來。
諾佛斯的大鬍子僧侶們回了一封措辭客氣的信,說會派人來「觀摩」。奴隸灣的奴隸販子行會回了一份長長的清單,詢問各類藥水的具體用途和價格——奴隸灣是厄斯索斯大陸上奴隸貿易最興盛的地區,沿岸的阿斯塔波以訓練無垢者聞名,淵凱專營性奴貿易,彌林則以角鬥士著稱,他們自然是對能提升「貨物」價值的藥劑最感興趣的一批人。里斯的花魁行會甚至直接派了一個管事提前到達,帶著幾箱金幣和一封措辭熱情的信。布拉佛斯鐵金庫也回了一封簡短但明確的回函:「會派人參加。」
甚至有人從更遠的地方來了。一個穿黑袍的亞夏商人在伊拉諾的院子裡坐了半個下午,旁敲側擊地打聽奧瑞利安的來歷和力量來源。伊拉諾只回答了三句話:「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會飛。他能一抬手殺幾百個人。」那個亞夏商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留下了一袋金幣和一封信:「如果那位法師願意來亞夏,這封信能讓他見到我們的大祭司。」
也有不懷好意的人。兩個自稱密爾商人的訪客在伊拉諾的會客廳里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被護衛從身上搜出了淬毒的匕首和細索。伊拉諾讓人把他們扭送到雷亞爾的地牢里,沒有多問一個字。消息傳到雷亞爾耳中的時候,他當天就加派了一隊護衛守在伊拉諾的院子外面——他現在比伊拉諾本人還擔心這位「法師使者」出事。
各方的試探在接下來幾天裡源源不斷地湧來。有人想通過伊拉諾聯繫奧瑞利安本人,有人想提前私下購買拍賣會上的藥劑,有人想打探那位法師還帶了多少「東西」到這個世界。伊拉諾對所有試探都保持著同一種態度——微笑、客氣、滴水不漏。他既不否認自己跟奧瑞利安的關係,也不透露任何關於奧瑞利安行程的信息。他重複最多的那句話是:「法師正在草原上打仗。他把那當成一場遊戲在玩。」
這句話本身就像一個魚鉤。那些來試探的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都閃過了某種東西——有人在盤算如何利用、有人在衡量風險、有人在計劃如何搶先一步跟那位法師搭上線。伊拉諾說不清這些人到底聽懂了多少,但他能感覺到,每一次他把「遊戲」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對面那些人的表情都會微妙地變化一下。
有人會追問一句:「什麼樣的遊戲?」伊拉諾的回答永遠不變:「征服的遊戲。他在往東打,一路收卡拉薩,一路推進。你們要找他,等他打完再說。」
也有人聽到之後嘴角會露出那種「我明白了」的笑。那笑容很淺,但伊拉諾看得清楚——那些人是真的聽懂了的。聽懂了一個能穿越世界、能召喚雷電、能一抬手殺幾百個人的存在,把整片多斯拉克草海當成遊樂場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晚上關上院門之後,伊拉諾坐在書房裡翻著那一沓回執和信件,把每一家的名稱、來意、態度都記在一本小冊子上。他的手指划過紙面,在奴隸灣那幾份回執上停了一下——那些人要的藥劑最多,問得也最細,顯然是把這些藥水當成了能擴大生意規模的工具。
伊拉諾合上帳本,吹滅油燈,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這些天來所有人的反應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人來打聽藥水、打聽使者、打聽法師,但真正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些人聽到「他把這當成一場遊戲」之後的眼神——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露出了那種「我明白了」的笑。
他推開窗戶,夜風從狹海的方向吹進來,帶著咸腥的味道。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黑暗中的海平線,心裡想著:那位爺的這場遊戲,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才算完?而他自己在這場遊戲裡扮演的角色,又究竟能走多遠?
風還在吹,月亮掛在城牆上頭。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只要那位爺還在玩這場遊戲,他這邊就不能停下來。窗戶關上了,夜風還在外面吹著,潘托斯的街巷在月光下安靜地沉睡著。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多斯拉克草海上,奧瑞利安正帶著他那支不斷膨脹的隊伍,一路向東推進。他不知道潘托斯城裡有多少人正在打聽他的下落、揣摩他的想法。他只知道前面還有更多的卡拉薩等著他,還有更多的仗要打。
夜很長,草原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