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諾沒有急著回潘托斯。
那天在天鵝絨丘陵上,奧瑞利安把那些悍匪全埋了又拽出來,收編之後當場就讓他帶著這些人先走。伊拉諾當時就開始安排了——讓幾個人去葛·多荷附近,找到胖商人藏貨的那個廢棄穀倉,把胖商人的貨全部搶過來。又讓另一撥人去納霍·拉瑞斯的莊園,把能搬的值錢東西全抄了。
兩批貨合在一處,裝了滿滿二三十輛大車,混在收編的那百來號劫匪中間,浩浩蕩蕩地往潘托斯方向趕。進城門的時候衛兵看到這麼大一支車隊,攔下來盤問。伊拉諾從車上跳下來,笑著遞過去幾枚銀幣:「雷亞爾總督的貨,草原上收的。」衛兵認得他,又聽到雷亞爾的名字,沒多問就放了行。
進了城之後伊拉諾沒耽擱,直接把車隊分成兩路。一批貨送到雷亞爾的倉庫去,做做樣子;另一批拐進小巷子繞了幾道彎運回了自己的院子。後者才是大頭——納霍莊園裡抄出來的銀器、好馬、毛皮布匹,加上從胖商人手裡搶來的那批貨,足夠他悄無聲息地攢下一筆本錢。
貨安頓好之後,伊拉諾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揣上幾瓶普通的治傷藥水和迷情劑,去了雷亞爾總督的宅邸。
雷亞爾的宅子在潘托斯城靠東的高地上,是一棟帶庭院的三層石樓。護衛進去傳了話,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總督在會客廳等他。伊拉諾跟著走了進去,會客廳不大,牆上掛著幾幅狹海沿岸的地圖,靠窗的桌上擺著一隻青銅船模。雷亞爾總督坐在高背椅上,手裡端著酒杯,四十出頭,身材精瘦,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回來了?」雷亞爾放下酒杯,「你這趟走得夠久的。草原上出了什麼事?」
伊拉諾站在他對面,壓低了聲音:「大人,我這趟搭上了一條線。一位法師,從別的世界來的。」
雷亞爾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法師?草原上那些神棍?」
「大人您先別急。」伊拉諾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皮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放在桌上,裡面裝著淡綠色的液體,「治傷的藥水,草原上有人斷了胳膊,抹上這個一夜之間就能長好。還有這個——」他又摸出一個小瓶子,淺粉色的,「迷情劑,喝下去的人會對下藥的人產生強烈的迷戀,控制不住的那種。那位法師手裡有很多這樣的東西,治傷的、讓人昏睡的、恢復體力的、解毒的,什麼都有。」
雷亞爾把兩個瓶子並排擺在桌上,指尖敲了兩下桌面,沒說話。他顯然還在猶豫。
伊拉諾往前又湊了半步:「大人,那天大草海上的巨響,您聽見了吧?」
雷亞爾點了點頭:「聽見了。整個潘托斯都聽見了。」
「那天我就在附近。」伊拉諾說,「我看見天上裂開了一道縫——大概十米長,藍白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裂縫後面密密麻麻全是黑影,數不清有多少。那些黑影在怒吼,喊的是一個名字——」他壓低聲音,「奧瑞利安·吳尊。」
雷亞爾的表情變了一下。
「然後我就看見一個人從裂縫裡掉出來了。」伊拉諾繼續說,「穿著黑色的長袍,胸前掛著一枚發藍光的吊墜。他掉到地上之後,裂縫就合上了。那些黑影沒來得及穿過來。」
雷亞爾眯起了眼睛:「所以你遇到的就是那個人?」
「是他。」伊拉諾點了點頭,「他跟我說他是被那些黑影追殺,一路逃到這個世界來的。那些東西現在過不來,他就留在這兒了。他說他打了太久的架,什麼都不想干,就想在這邊玩玩——收點人,打點仗,找點樂子。」
伊拉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腦子裡又浮現出奧瑞利安交代那些話時的神情。那位爺說得很明白:要把他的信息故意散出去,讓整個潘托斯都知道有一個會魔法的外來者,手裡有神奇的東西。拍賣會要辦得轟轟烈烈,要讓所有人對他產生好奇,甚至產生貪婪。誰要是因為害怕就投了,他玩什麼?誰來跟他打?他好不容易來到了權力的遊戲的世界,不玩一玩權謀,不玩一玩戰爭,不玩一玩征服,那不就白來了嗎?
伊拉諾刻意把「被追殺來的」、「逃難來的」這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晰,然後繼續往下說:
「他說他收了一支卡拉薩,正準備往北走,把整片多斯拉克草海打下來。他說以後需要物資——武器、鎧甲、糧食,跟我在約好的地方碰頭,讓我把東西送過去。走之前他在我身上留了個魔法印記,說他會翻看我的記憶,如果我亂來的話,他以後就不會再合作了。他還特意叮囑我——拍賣會辦得越大越好,動靜越大越好,要讓整個潘托斯都知道那些藥水的存在。」
雷亞爾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你親眼看見他出手?」
「親眼。」伊拉諾說,「我親眼看著他飛到天上,一揮手就殺了幾百個多斯拉克人。又招來一片雷雲,把上萬騎兵全劈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您手底下有人從草原上回來過,應該也聽說過——現在草原上傳開了,有一個黑袍法師把一支卡拉薩收服了。」
雷亞爾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踱了兩步,最後停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景。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身來:「他給了你多少這東西?」
「上百瓶。」伊拉諾說,「他說他不屬於這個世界,身上沒有這裡的錢,所以讓我帶回來處理,換成金幣和貨物。另外他說他需要武器、盔甲和糧食,讓我用這些藥水換來的錢去置辦。」
雷亞爾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瓶治傷藥水對著光端詳了好一會兒。他把瓶子放下,語氣緩了下來:「那些藥水你打算怎麼處理?」
「大部分拿去拍賣,換成金幣、糧食和武器盔甲。」伊拉諾說,「那位爺說了,拍賣要辦得夠大,把動靜鬧出去。讓整個潘托斯都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越多人知道越好。留一些日常能用的治傷藥和解藥備著。」
雷亞爾聽完點了點頭:「那些能拍賣的,回頭我讓碼頭那邊幾個靠譜的商行幫你運作。金幣和糧食弄到了先自己攥著,有什麼動靜再跟我說。」
伊拉諾躬身應了一聲:「謝大人。」
他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雷亞爾正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那瓶治傷藥水,還在翻來覆去地看。
出了總督府的大門,伊拉諾長出一口氣,摸了摸懷裡剩下的藥水。治傷藥水和迷情劑給了雷亞爾看,但真正重要的複方湯劑和吐真劑他壓根沒掏出來過。那些是他留著自己在暗處用的——用來發展人手、撬開別人的嘴、拉攏該拉攏的人。是他在城裡站穩腳跟的底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院子裡那批貨才是明面上的本錢。納霍莊園的東西加上從胖商人手裡搶來的貨,足夠他在潘托斯城裡慢慢砸出一些聲響了。
他要做的就是在雷亞爾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的人脈和底子堆起來。等到那位爺把草原收服乾淨,掉頭往潘托斯來的時候——他得保證城裡有扇門是能從裡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