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暮色中又向北走了兩個時辰，直到天邊最後一縷光徹底沉入地平線，奧瑞利安才下令紮營。
一萬人的營地鋪開的時候，場面是相當壯觀的。帳篷像蘑菇一樣從草原上冒出來，篝火一叢接一叢地點亮，肉湯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氣瀰漫在夜空中。多斯拉克人熟練地料理著馬匹、分割著肉食，孩子們在火光之間追逐打鬧，女人們圍著大鍋忙碌。
奧瑞利安從夜騏背上跳下來，拍了拍它骨感的脖子，讓它自己去覓食。那匹黑翼飛馬展開翅膀，無聲地滑入夜空，像一片融進黑暗的陰影。
七名千夫長被叫到了馬車前。他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火光把他們的古銅色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說說吧，」奧瑞利安靠在馬車踏板上，手裡轉著一根草莖，「這片草原上還有多少卡拉薩？大的小的都說一遍。」
為首的寇叫哈根，是七個千夫長里年紀最大的，也是最先向奧瑞利安表忠心的那個人。他沉默了一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草原上的勢力分布，然後開口了。
「至高卡奧，大草海上卡拉薩無數，但真正稱得上『大卡拉薩』的，一共有四五個。」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數：「最東邊靠近骸骨山脈的，是莫洛·卡奧的卡拉薩。他手下大概有四萬到五萬騎手，是整個草海東部最強的一支。他的辮子拖到膝蓋，據說從會走路就開始殺人。」
「往西走，靠近維斯·多斯拉克那一帶，是扎羅·卡奧的地盤。他的人數少一些，大約三萬多，但他占據著聖母山附近的草場，水草最豐美，所以他的人馬養得最壯。」
「北邊靠近沙那廢墟的方向，有一支叫科霍·卡奧的卡拉薩，兩萬多人。他不是最強的，但他的人最狠——劫掠自由城邦最多的就是他。」
「南邊和西邊還有一些中等的，」旁邊的另一個寇庫爾接過了話頭，「奧戈·卡奧大概有一萬五，哈拉爾·卡奧差不多兩萬。這兩人經常互相搶地盤，打了好幾年了。」
「再往下，就是那些幾千人的小卡拉薩了。」哈根攤開手，「草原上到處都是。有的只有三五千人，有的連一千人都不到。他們通常是依附大卡拉薩生存的——大卡拉薩吃肉，他們喝湯。大卡拉薩打仗，他們跟著撿漏。」
奧瑞利安聽完，把草莖丟進火里，看著它捲曲燒焦。
「四五萬、三萬、兩萬、一萬五……」他數了數，「加起來十多萬騎手。再加上那些幾千人的小卡拉薩，零零散散算下來，整個草海能拉出來打仗的，恐怕有二十萬。」
他笑了一下：「二十萬人。挺好。要是全收過來，打下潘托斯綽綽有餘。」
七個千夫長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二十萬騎手……這個數字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草原上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統一過這麼多卡拉薩。但看著面前這個黑袍年輕人，他們又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不可能的。
篝火漸漸暗下去的時候，奧瑞利安回到了馬車裡。
八個姑娘已經鋪好了軟墊，雷雅端著一杯溫熱的草藥茶遞過來。奧瑞利安接過茶喝了一口，擺了擺手：「你們先睡，我坐一會兒。」
姑娘們知道他有事要想，也沒有多問，各自縮進毯子裡去了。車廂里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燈里跳動的燭火和外面隱約的風聲。
奧瑞利安靠在軟墊上，手裡轉著那隻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胸前那枚藍白色的菱形吊墜。
時空之眼。
它靜靜地懸在他胸口，藍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流轉，像一顆凝固的星辰。這裡面封存著他從維度魔神那裡偷來的龐大能量，也是那些魔神用來追蹤他的坐標。
他盯著那枚吊墜，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詭異而莫測，像是在對著一面看不見的鏡子說話。
「你們這些狗東西，」他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定很開心吧？」
「我把你們的能量帶走了，帶到了這個世界。你們一定覺得自己很聰明——故意讓我偷走，讓我帶著你們的『眼睛』到處跑，讓我替你們標記一個一個的新世界。你們以為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聲，把時空之眼握在掌心裡，指尖微微用力。
「你們一定在虛空里密謀著吧？商量著怎麼把我逼出這個世界，逼我繼續穿越，逼我替你們找到更多的坐標。然後你們就可以順著那些標記過的路，一個個地入侵、吞噬、變強。跳脫出漫威的維度，擺脫那該死的命運——你們想得可真美。」
他把吊墜舉到眼前，藍白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團幽幽的鬼火。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敢偷？」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在卡瑪泰姬待了三年，不是只學會了怎麼開門關門。」
那天的記憶忽然涌了上來。
卡瑪泰姬的茶室。
那間屋子不大，四壁是深色的木雕屏風，上面刻著繁複的曼陀羅花紋。窗外能看見喜馬拉雅山脈連綿的雪頂，夕陽把那些白色的山尖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空氣中飄著藏香和茶葉的氣息，混雜著舊書頁和檀木的味道。
古一坐在他對面。
她還是那副樣子——光頭，淺色的長袍，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看人的時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靈魂里去。
兩人中間擺著一套粗陶茶具，茶水冒著熱氣，在雪山背景下氤氳成一小團白霧。
「你想好了？」古一開口，聲音平淡，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奧瑞利安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茶麵上自己的倒影。
「想好了。」
「一直待在您的庇護下，」他說，「我成長不起來的。我的上限就只有這麼多。」
古一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抬眼看他。
「你膽子很大。」
奧瑞利安笑了一下：「膽子大自然是膽子大。但膽子大也是相對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粗陶的杯沿上慢慢滑過：「他們以為我傻乎乎的，以為看透了我的性格，以為我是一個膽大包天、喜歡作死的愣頭青。從他們這麼認為的時候，他們就錯了。」
「我是有膽大的一面，」他抬起頭，看著古一，「但我也怕死。我更貪婪。」
古一看著他，那雙千年不變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沒有追問，沒有勸阻，只是端起茶壺，又給他續了一杯茶。
「希望你成功。」
奧瑞利安接過那杯茶，一飲而盡。
回憶到這裡，奧瑞利安從思緒中抽身出來，重新看向手裡的時空之眼。藍白色的光芒還在流轉，安靜而溫順，像一隻睡著了的小獸。
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來吧，」他對著那枚吊墜輕聲說，「千萬不要只來一點點。」
「最好把你們的真身全都派過來。」
「你們以為我在逃跑——其實我在釣魚。你們以為你們在追蹤我——其實是我在帶著你們兜圈子。你們以為你們給我設了局——」
他把吊墜重新貼回胸前，感受著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貼著皮膚。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們離開了漫威的多元宇宙，你們跟那些維度的聯繫就會斷掉？」
「到了那個時候——」
他閉上眼睛，臉上的笑容在燭火中明滅不定。
「只要我趁虛而入，你們的維度，就是我的了。」
他早就在動手腳了。
偷能量是真的偷，但偷的過程中，他也在那些維度世界裡留下了時空能量的坐標。一點一點的，極其隱秘的，附在他偷走的那些能量碎片上的。那些維度魔神以為他只是個貪心的小賊，卻不知道他在偷東西的同時也往他們家裡釘了釘子。
「換家。」他低聲說了一個詞，然後自己笑了起來。
「你們想趕著我穿越，讓我替你們標記新世界。那我就將計就計——你們來一個，我抄一個。你們來兩個，我抄一雙。你們以為我是鑰匙，可鑰匙也有鑰匙的玩法。」
他翻了個身，把毯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跟夜風說話。
「來吧。看看最後是誰抄誰的家。」
車廂里安靜下來，燭火跳了兩下，然後熄滅了。黑暗中只剩下時空之眼那一縷幽幽的藍白色光芒，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外面的草原上，篝火還在噼啪作響，多斯拉克人的歌聲遠遠地傳來，粗獷而悠長。夜風拂過帳篷頂，拂過那輛白色馬車上垂落的藤蔓和花朵，把一切都裹進了深沉的夜色里。
而那枚藍白色的吊墜，還在一明一暗地亮著，像一顆等待獵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