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完那些傷員之後,整個卡拉薩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那些原本只是出於恐懼和臣服而跪下的多斯拉克人,此刻看著那輛白色馬車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臣服,是信服。他們開始主動收拾營地、整飭馬匹、清點武器,不需要寇們催促就自覺地把活幹完了。
奧瑞利安回到馬車裡坐了一會兒,想了想,讓人把伊拉諾叫了進來。
伊拉諾鑽進馬車的時候神色還有些恍惚,顯然他也被剛才那幾千人的集體跪拜震撼得不輕。他進來之後低頭行了個禮,然後老老實實地跪坐在了奧瑞利安對面。
「我問你個事。」奧瑞利安開門見山,「你是做生意的,潘托斯的生意不可能獨立於總督之外吧?你平時跟著哪個總督?」
伊拉諾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回答:「大人慧眼。潘托斯的生意確實都是跟著總督的。小人這十幾年主要在海上跑買賣,所以一直依附的是崔斯坦·雷亞爾總督——就是海上那兩位總督之一。他手裡有兩百多艘商船,狹海和夏日之海之間的航線上到處都有他的船隊。另外他還有大約五十艘專門的值戰船,水手多半是布拉佛斯和里斯那邊招來的老兵,能打能殺。」
奧瑞利安沒有插話,示意他繼續說。
「雷亞爾總督做的是航運和海上貿易的生意,從潘托斯往東到瓦蘭提斯、往西到舊鎮和君臨,跑的路線沒有上百條也有幾十條。香料、絲綢、酒、毛皮、奴隸——什麼都運,什麼都倒。他手底下養著大批的船長和水手,明面上的戰鬥人員比另外三家加起來都多。不過他跟另一位海上總督奧雷歐·瓦拉里斯是死對頭——兩個人爭航線爭了好多年了,明里暗裡都斗。」
「既然雷亞爾這麼強,」奧瑞利安問,「那另外三家憑什麼跟他平起平坐?」
伊拉諾笑了笑,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潘托斯的總督會議有四十幾位總督,真正有分量的就是這四大家。但雷亞爾雖然海上力量強,也不是沒有掣肘。瓦拉里斯在海上確實爭不贏雷亞爾——他的船沒那麼多,水手也沒那麼精,直接硬碰硬他不是對手。所以他把精力放在了別的地方。他在港口的人脈比雷亞爾深,碼頭上的工頭、倉庫的管事、海關的文書,多半都是瓦拉里斯的人。雷亞爾的船要進港卸貨、要報關出港,都得經過瓦拉里斯的地盤。所以兩人互相掐了十幾年,誰也吞不掉誰——雷亞爾在海上占優勢,瓦拉里斯在岸上拿捏他。」
「那另外兩家呢?」
「另外兩家——莫拉羅·哈里斯管糧食,貝洛·納哈里斯管武器盔甲。這兩家表面上看戰力不如海上那兩位,但他們手裡攥著的是整座城的命脈。城裡七成的糧食從哈里斯手裡過,城防軍和各家私兵的裝備從納哈里斯手裡出。雷亞爾和瓦拉里斯斗得再厲害,他們倆的船隊也要吃飯、水手也要穿甲拿刀。所以哈里斯和納哈里斯兩家根本不用摻和他們的事——誰贏了對他們來說都一樣,反正買賣照做。他們樂得看那兩家斗,斗得越凶,糧食和武器的需求量就越大。」
「那城裡的軍隊呢?」奧瑞利安問,「潘托斯有沒有自己的城防軍?」
「有的。」伊拉諾點了點頭,「潘托斯雖然沒有正式的常備軍,但有一座城市衛隊,由總督會議出錢組建。雷亞爾總督的海上力量雖然強,但城內的城市衛隊卻掌握在瓦拉里斯手裡。這支衛隊大約有兩千人,負責城內的巡邏、城門守衛和城牆防務。雖然人數不算多,但勝在裝備齊全——鎧甲、長矛、弓弩都是從納哈里斯家採購的上等貨,而且他們常年駐守城內,對城裡的每一條街巷都了如指掌。」
奧瑞利安挑了挑眉:「所以雷亞爾雖然明面上兵力最強,但瓦拉里斯手裡握著城內的武裝?」
「正是。」伊拉諾說,「雷亞爾的海上戰船再強,也開不進城牆裡面來。一旦要在城內動手,瓦拉里斯的兩千衛隊就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所以兩人才能在海上鬥了十幾年還沒分出勝負——一個握外海,一個控內城,誰也壓不倒誰。」
「那其他兩家呢?」
「哈里斯和納哈里斯繼續做他們的中立生意。反正不管誰贏了,糧食和武器總是要買的。」伊拉諾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不過……雷亞爾總督還有另一層底牌。」
「什麼底牌?」
「海盜。」伊拉諾的聲音更低了,「雷亞爾明面上是正經商人,但在狹海和石階列島之間,常年出沒著一支神出鬼沒的海盜船隊——私下裡都聽他調遣。他在海上直接跟瓦拉里斯硬碰硬已經穩占上風了,但這些海盜是他另外養的一批人,專門在瓦拉里斯的航線上劫掠,騷擾他的船隊、截他的貨物,讓瓦拉里斯的海上生意雪上加霜。具體有多少船、多少人,誰也說不清楚,只知道雷亞爾每年從利潤里拿出一大筆錢養著他們。這事在潘托斯算是公開的秘密,但沒人敢拿到檯面上說。」
奧瑞利安聽明白了,手指在矮桌上敲了兩下,笑了起來:「所以四家能制衡,不是因為他們實力平均,而是因為各自捏著別人離不開的東西——雷亞爾有海上的船隊和暗處的海盜,瓦拉里斯有港口的控制和城內的衛隊,哈里斯攥著糧食,納哈里斯攥著武器。誰也不敢真的撕破臉。」
「大人說得一點沒錯。」伊拉諾連忙點頭,「四家互相捏著對方的喉嚨,鬥了這麼多年,誰也吞不掉誰。」
「那親王呢?」
「親王……」伊拉諾搖了搖頭,「就是個擺設。從四十個家族裡選出來的,逢年過節出來主持一下儀式,平時連議事廳都不怎麼進得去。而且潘托斯有個傳統——如果城邦遭了災、打了敗仗、或者諸神發怒了,他們就會把親王殺了獻祭。幾十年前跟布拉佛斯打仗那會兒,一年之內砍了四個親王。所以現在的親王基本就是個活祭品,誰坐那個位置誰倒霉。」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那你這次回去,繼續跟著雷亞爾。」
伊拉諾有些困惑地抬起頭:「大人……您的意思是?」
奧瑞利安伸手在腰間摸了一下,從空間裡掏出兩面巴掌大小的鏡子。鏡面光滑如水銀,邊框是銀白色的金屬,上面隱約有細密的符文流動。
「這東西叫雙面鏡。」奧瑞利安把其中一面遞給伊拉諾,「你拿一面,我留一面。對著鏡子喊我的名字,我就能在這邊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的畫面。同樣的,我這邊也能聯繫你。有任何消息——城裡的動靜、四大家族之間的風向、雷亞爾的打算——第一時間告訴我。」
伊拉諾小心翼翼地接過鏡子,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然後鄭重地收進了懷裡:「小人明白了。」
奧瑞利安又伸手在腰間一探,從空間裡摸出一排排手掌大小的玻璃瓶,整整齊齊地擺滿了面前的矮桌,密密麻麻足有好幾百瓶。每一排的顏色都不同——深紫色的、淡藍色的、銀白色的、琥珀色的、翠綠色的、渾濁的灰褐色……有些瓶子裡裝著流動的液體,有些是粉末狀的沉澱物,有些還在發出細微的螢光。
伊拉諾瞪圓了眼睛,大氣不敢出。
「這些是魔藥。」奧瑞利安一樣一樣地指著介紹過去,「複方湯劑,喝下去能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持續一個小時。但要記住——使用之前必須把你想變的那個人身上的東西放進去,頭髮、指甲、皮膚碎片都可以。提前放好,喝下去才有效。這東西不賣,你自己留著用。生死水,讓人沉睡不醒;歡欣劑,讓人心情愉悅放鬆警惕;活力滋補劑,快速恢復體力;生骨靈,斷骨幾個時辰就能長好。迷情劑——這個可以賣,但你自己掂量著賣,別惹出亂子來。吐真劑,三滴下去對方只能說真話,不賣。遺忘劑,讓人忘掉一段時間的記憶。還有止血的、解毒的、退熱的……你自己看著辦。」
伊拉諾整個人都傻了。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東西不少,但從來沒見過這種能讓人變臉、讓人忘事、讓人說實話的藥水。這些東西每一瓶放在潘托斯都值大價錢——不是金幣能衡量的那種大價錢。他腦子裡飛速轉著,已經開始盤算這些東西能給他帶來多少門路了。
「這些,」奧瑞利安說,「是讓你去發展的。該賣的賣,該送人情的送人情,該給自己鋪路的鋪路。」
伊拉諾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叩了一個頭:「小人一定不負大人厚望!」
「另外,如果有人問起這些東西的來源,你就說你深入多斯拉克大草海的時候,遇到了一位自稱奧瑞利安·吳尊的強大法師——一位從其他世界旅行而來的法師。你在他那裡得了機緣,他隨手給了你這些。至於別的——比如當初天上的怒吼聲是怎麼回事——你一概不知,只是碰巧遇到了他本人。你還可以告訴別人,他已經收服了一支卡拉薩,正準備征服整片多斯拉克草海。這些話說得越自然越好。」
伊拉諾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了:「大人是要小人扯虎皮拉大旗?」
「對。」奧瑞利安點了點頭,「我這張臉走到哪裡都扎眼——跟這個世界的人長得都不一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你承認見過我,反而比藏著掖著更真實。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掂量。」
伊拉諾連連點頭:「小人明白!」
當天下午,伊拉諾就帶著商隊出發了。
幾輛貨車裝滿了從卡拉薩里挑出來的皮貨、戰利品和少量多餘的武器,隊伍裡面混著那百來號劫匪——換上了普通行商隨從的衣服,看起來就是一支再尋常不過的潘托斯商隊。伊拉諾坐在最前面的貨車上,懷裡揣著那面雙面鏡和滿滿一箱魔藥,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了幾分。
奧瑞利安站在那輛白色馬車旁邊,目送著伊拉諾的車隊沿著瓦雷利亞大道向西遠去,直到那幾輛貨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雷雅站在他身後,輕聲問了一句:「主人,他不跟著我們了嗎?」
「他不跟了。」奧瑞利安說,「他幫我去辦另一件事了。」
雷雅沒有再問。她只是又靠近了半步,把自己的手臂輕輕挽進了奧瑞利安的臂彎里。
奧瑞利安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那七個千夫長。他們正筆直地站在馬車前方,身後是各自已經整編完畢的千人隊。七千人騎在馬上,黑壓壓地鋪滿了整片草地。在他身後還站著一支三千人的預備隊,由他親自指揮——總共一萬人,整整齊齊,蓄勢待發。
奧瑞利安走到馬車側面,眾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那道藍白色的空間裂隙再次在空氣中無聲裂開。他伸手探入裂隙之中,用力往外一拖——一隻棕色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舊皮箱被他從裂隙里拽了出來。那隻箱子看起來不大,邊角有些磨損,金屬搭扣上刻著細密的符文,正是奧瑞利安從霍格沃茨一路帶過來的那隻魔法箱。
他蹲下身,手指在搭扣上輕輕敲了三下,箱子蓋自動彈開了一條縫。奧瑞利安對著那條縫說了一句:「出來,給我牽一匹夜騏,再帶三隻獨角獸出來。快點。」
箱子裡傳來一個細小的、尖尖的嗓音:「是的,主人!立刻,主人!」
周圍那些多斯拉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主人在跟誰說話——那聲音從箱子裡傳出來,太小了,只有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能隱約聽見。但從箱子裡湧出的那股氣息讓他們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後退,馬蹄刨著地面,發出低低的嘶鳴。
箱子蓋啪的一聲彈開了。先是探出了一隻小腦袋——大大的網球一樣的眼睛,蝙蝠一樣的尖耳朵,瘦小的身子裹著一塊髒兮兮的茶巾。家養小精靈從箱子裡跳了出來,手裡牽著一根黑色的韁繩。韁繩的那一頭連著一匹巨大的生物,那生物邁著沉重的步伐從箱子裡走出來,那生物的身形一出現,空氣都仿佛凝住了。它渾身上下只有漆黑的、緊貼著骨架的毛皮,一根多餘的肉都沒有,全是嶙峋的骨節和稜角分明的輪廓。它的頭像龍的腦袋,沒有嘴唇,牙齒裸露在外面,一雙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直直地望向虛空深處,像瞎子一樣。肩骨間隆起的地方生著一對巨大無比的翅膀,漆黑的翼膜像蝙蝠的翅膀,展開時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順著胸骨延伸到長長的、無毛的尾巴。
夜騏。
多斯拉克人騷動起來。有的人看清了它——那些見過足夠多死亡的人能看到它完整的模樣;但還有少部分人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家養小精靈憑空牽著一根浮在空中的韁繩,那韁繩像是拴著什麼東西,但他們看不見那個東西本身。但更多的人能看到,而且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沖在最前面、殺過最多人的老兵們,此刻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匹骨瘦嶙峋的黑色飛馬,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發乾。
家養小精靈又從箱子裡牽出了三匹通體雪白的生物——獨角獸。它們的身姿比夜騏優雅了百倍,修長的脖頸、勻稱的四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和高貴。額前那根螺旋狀的長角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那是獨角獸最珍貴的部分,傳說中能淨化劇毒、能治療百病。它們的蹄子是金色的,踩在草地上時留下淺淺的光痕,仿佛每一步都在發光。
奧瑞利安從家養小精靈手裡接過夜騏的韁繩,拍了拍它骨感嶙峋的脖子。夜騏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展開那對巨大的蝙蝠翅膀,用力一扇,前蹄離地,騰空而起,穩穩地懸在了半空中。奧瑞利安翻身上了夜騏的背,坐在它肩骨之間凹陷的位置上,黑袍在風中獵獵翻卷。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輛白色馬車,然後沖那三匹獨角獸吹了一聲口哨。獨角獸們自動走到馬車前面,取代了原本那六匹白馬的位置。金色的蹄子踏在草地上,三匹通體雪白、額前長角的聖潔生物齊齊邁步,拉著那輛開滿鮮花的白色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地面上的一萬多斯拉克騎兵整整齊齊地列隊在馬車兩側,七千主力在中間,三千預備隊殿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上那個騎著黑色龍頭飛馬、黑袍翻飛的身影上。
奧瑞利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壯觀的隊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拍了拍夜騏的脖子,高聲說了一句:「出發!向北!」
夜騏長嘶一聲,雙翅一振,率先沖向了北方。三匹獨角獸同時邁步,拉著那輛白色馬車在草原上疾馳起來。身後一萬騎兵齊聲吆喝,馬蹄聲如雷鳴般滾過草原,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天鵝絨丘陵漸漸被甩在身後,夜幕從東邊壓過來,將整片草原吞沒在黑暗之中。最前面那匹夜騏的背上,一個銀白色的光點在夜風中穩穩地亮著,照亮了前方的草原,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