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八個寇從馬車裡出來之後,各自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了。
他們沒有急著召集所有人,而是先找到了各自麾下最有威望的騎手——那些身經百戰、在族人中有話語權的老兵們。一個寇拉幾個老兵,圍坐在剛熄滅的篝火旁邊,用低沉的嗓音把馬車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至高卡奧說,他會打下整片草海。」
「他說會把草海分成一塊一塊的,交給我們來管。」
「他說我們的草場可以傳給我們的孩子。」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ƚɯƙαɳ.ƈσɱ超實用 】
「他說以後我們不用再怕哪天被人挑戰、被人取代。」
老兵們一開始還皺著眉,有人冷笑一聲,有人低頭不語。但那個寇繼續說:「你們親眼見過他出手。飛在天上、召喚雷電、把大地翻過來——這是凡人的力量嗎?我們多斯拉克人信奉強者,但這個人不是強者——他是另一種存在。」
「我見過卡奧死過,我見過卡奧被挑戰者砍死,被暗殺,被下毒,」那個寇最後說,「你們見過哪個卡奧能召喚烏雲、能讓上萬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是至高卡奧。他會帶我們贏。」
角落裡一個滿臉傷疤的老兵沉默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句話:「……那就干。」
還是有幾個年輕氣盛的騎手不同意,跳出來嚷嚷著「我們怎麼能向一個外來人低頭?」「多斯拉克人不需要外來卡奧!」——聲音還沒落下,旁邊幾個老兵已經站起來拔了刀。幾顆腦袋滾落在草地上,血滲進了泥土裡。剩下的幾個反對者看著那幾具沒了頭的屍體,瞬間就閉了嘴。
效率很高,也沒有爭執。草原上的規矩一向如此——不服的就得死,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至於那些俘虜和奴隸就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們本來就是附庸,誰當他們主人的主人,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一夜之間,整個卡拉薩的意志被統一了。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所有戰士都被集中了起來。
上萬多斯拉克騎手翻身上馬,在白色馬車前方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他們穿著各自最好的皮背心,辮子重新編過,彎刀掛在腰間,陽光照在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著油亮的光。上萬人齊刷刷地騎在馬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馬匹偶爾的噴鼻聲和風穿過旗幟的聲音。
為首的一個寇策馬向前,走到馬車前方十步遠的地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然後其餘的寇和騎手也一個接一個地下了馬。上萬人同時落地,馬蹄踏在草地上的聲響像一陣悶雷滾過。然後他們齊齊單膝跪了下去,彎刀平放在身前的地面上——這是多斯拉克人向新的卡奧表示臣服的最高禮節。
奧瑞利安推開車門走了出來。
八個姑娘跟在他身後,一個接一個地鑽出車廂,站在馬車的踏板上和車旁的草地上。她們看到前方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多斯拉克武士的時候,瞳孔同時放大了。
之前她們是在車廂里從窗戶縫往外看的,隔著一層木板和一層窗戶,那種震撼被削減了大半。但此刻站在這裡直面著上萬名高大強壯的戰士同時跪伏在地、彎刀平鋪在腳下、低垂著頭顱等著她們的男人的命令——那種場面讓她們八個同時屏住了呼吸。
雷雅攥著奧瑞利安的袍角,紫色的眼眸里映著那一片黑壓壓的身影,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活到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以前在奴隸市場也好、在莊園裡也好,她們見過的最多也就是幾十個護衛操練的樣子。而上萬人——上萬個能打仗、能殺人的壯年男子——同時跪在一個人面前,那個人還是她們的男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崇拜不全是裝的了。
至少這一刻,是真的。
奧瑞利安站在馬車踏板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發動了聲如洪鐘咒。他的聲音像滾雷一樣傳遍了整片草原,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追隨我,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我會帶你們打下整片多斯拉克草海!讓所有卡拉薩都臣服在我們腳下!然後我們會越過狹海,讓東大陸的城邦俯首稱臣!你們的後代——會永遠享受榮華富貴!」
上萬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有人抬起了頭,眼睛裡亮著光。榮華富貴這四個字是所有人都聽得懂的——牛羊成群、妻妾滿堂、草場廣闊、後輩無憂。多斯拉克人或許崇尚戰鬥和殺戮,但誰真的不喜歡不用挨餓不用受苦的好日子呢?誰不想要自己拼了命換來的東西能傳給孩子呢?
他們野蠻,但他們不傻。他們只是不接受比自己弱的人領導自己。而眼前這個黑袍年輕人——飛在天上、召喚雷電、讓大地翻湧,揮手之間滅殺數百人,談笑之間定下分封之策——他強得離譜,強到他們甚至不知道怎麼去理解他的強大。既然無法理解,那就敬畏。既然敬畏,那就追隨。
至於那些所謂「多斯拉克人不穿盔甲」的傳統——其實哪有那麼固執。他們不穿盔甲,只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能真正擊潰他們。那些城邦的傭兵團穿得再好、鎧甲再厚,遇到上萬騎兵衝鋒照樣是送死。既然盔甲沒用,那就不穿了,浪費馬匹負重。
要是真有人能把他們打得心服口服、告訴他們「穿盔甲能活得更久」,他們難道會拒絕?當然不會。誰真的會拒絕能讓自己活得更久的東西呢?只不過從來沒有人能做到而已。
奧瑞利安也不在乎他們穿不穿盔甲。他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軍隊,至於穿什麼戴什麼,關他什麼事?他又不是來搞改革的。他要的只是玩一場戰爭遊戲,體驗一把征服的快感。
這時候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後方,那裡躺著不少傷員——昨天那場大戰,上千名重傷員躺在帳篷里呻吟,斷胳膊斷腿的、胸口被撞塌的、從馬上摔下來腦袋磕破的……還有幾千名輕傷員,身上劃了口子的、崴了腳的、被馬匹踩傷的,零零散散坐了一地。對於多斯拉克人來說,受傷就意味著殘疾、意味著退出、意味著被淘汰。千百年來他們就是這麼過來的。
但奧瑞利安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擺了擺手,沖那幾個寇喊道:「把所有傷員都集中過來!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全部!」
幾個寇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幾千號人烏泱泱地被集中到馬車前面的一大片空地上,重傷的躺著,輕傷的坐著,密密麻麻鋪了滿地。有人胳膊還在往外滲血,有人腿腫得老高,有人胸口綁著浸透血的布條,有人臉上還掛著乾涸的血痂。呻吟聲、喘息聲、咳嗽聲混成一片。
奧瑞利安跳下馬車,走到他們面前,抽出了魔杖。
銀白色的光芒從杖尖流淌而出,像一條光的河流漫過那些傷員的傷口。神奇的是,被光芒覆蓋的地方——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裂開的皮肉重新長合,斷掉的骨頭在皮膚底下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自行歸位,腫大的關節迅速消退變回正常的形狀,被撞塌的胸膛重新鼓了起來,鮮血不再往外滲,傷疤一層層地剝落露出新生的皮膚。那些原本面色蒼白得快要暈過去的人,臉色在幾息之間就恢復了紅潤。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正在癒合的胳膊,有人摸著自己已經不再疼痛的胸口,有人把綁在腿上的木板拆下來試著站了起來——腿好了,不疼了,能站了。更多的人從地上爬起來,摸著自己身上那些消失的傷口,愣愣地站在原地,低頭看手,低頭看腿,低頭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身體。
整個戰場先是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第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被壓了一輩子的恐懼終於釋放出來的哭腔:「騎著世界的駿馬……」
第二個人跟著喊了出來:「騎著世界的駿馬!」
然後是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幾千號被治癒的多斯拉克人跪在地上,有人捂著臉哭,有人仰頭衝著天空嚎叫,有人趴在地上把額頭砸進泥土裡。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從最初的零散呼喊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浪潮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天空:
「騎著世界的駿馬——!」
「至高卡奧——騎著世界的駿馬——!」
多斯拉克人有一個古老的預言。傳說會有一位卡奧成為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卡奧,統一所有部落,征服整個世界。那位卡奧被稱為「騎著世界的駿馬」,遠古預言中許諾的君王,卡奧中的卡奧。他的版圖將遠及世界盡頭,世上所有人類都將歸他統領。
千百年來,每一個多斯拉克人都聽過這個預言。但他們從來沒見過那個應驗預言的人。而此刻——一個會飛的、能召喚雷電的、能讓大地翻湧的、揮手之間就能治好所有傷痛的「存在」,就站在他們面前。這不就是預言裡那個騎著世界的駿馬嗎?他飛在天上,不需要馬就能征服一切,這不比「騎著馬」更符合「騎著世界」的含義嗎?
幾千人跪在地上哭喊著那個名字,上萬人站在後面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然後也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這一次不是臣服的跪,而是信仰的跪——崇拜的跪。
「騎著世界的駿馬」這個名號倒是挺響亮的。
他等了一會兒,等那陣呼喊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舉起手示意安靜。幾千人齊刷刷地閉上了嘴,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等著他說話。
奧瑞利安把魔杖收起來,清了清嗓子:「行了,先休息一天。明天下午——你們幾個寇,到我馬車裡來開會。我們要商量一下,第一座城,怎麼打。」
他說完就轉身往馬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傷好了的別瞎折騰,該養養,明天有活干。」
然後他就鑽回了馬車裡,車門關上。
身後那幾千個剛剛被治癒的多斯拉克人還跪在地上,滿臉是淚,嗷嗷叫著「騎著世界的駿馬」。那些原本只是臣服於力量的騎手們,此刻看著那輛白色馬車的眼神里多了一種新的東西——信任。信仰。
而那八個姑娘站在馬車旁邊,看著那幾千個高大威猛的戰士跪在地上對著她們的主人又哭又拜,一個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震撼再到滿臉放光,半天合不攏嘴。
雷雅攥著裙角,低聲說了一句:「……他真的好厲害。」
旁邊那個淺棕色頭髮的姑娘接了一句,聲音里已經沒有了那種刻意的討好:「是啊。真的厲害。」
晨風吹過天鵝絨丘陵,上萬多斯拉克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去安頓營帳和馬匹。他們的步伐比昨天輕快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大了幾分,偶爾還能聽到笑聲。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歌聲粗獷而悠長,被風卷著飄向遠方。
而那輛白色馬車的車頂上,一簇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輕輕搖擺著,花瓣上還沾著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