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隙閉合的瞬間,奧瑞利安已經站在了半空中。
腳下是連綿起伏的草原,暮色把草浪染成了暗金色。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他低頭掃了一圈,目光很快鎖定了遠處幾個正在疾馳的黑點——六匹馬,兩匹馱著孩子,另外四匹呈品字形護在前後左右。血盟衛共六人,三前三後,把兩個孩子牢牢護在中間。卡奧身邊不可能只有三個血盟衛,摩洛·霍羅這樣的大卡奧,血盟衛少說也有六七個。
奧瑞利安沒有急。他懸在空中,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頭頂上方,像一隻看不見的鷹。
跑了大概半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來了。那六個血盟衛終于勒住了馬,在一片低洼處停下來歇腳。兩個孩子被抱下馬背,小的那個還在抽噎,大的那個抿著嘴不說話,眼睛哭得腫了一圈。
奧瑞利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們面前。
六個血盟衛的反應極快——幾乎是雙腳沾地的瞬間,六把彎刀已經同時出了鞘。他們翻身下馬,三個人擋在孩子前面,三個人左右包抄,陣型默契得像演練過千百遍。但刀刃舉到一半就全部停住了,因為月光照在了奧瑞利安那張年輕的東方面孔上,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卷。
六個人同時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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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手裡的彎刀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有人還舉著刀卻已經在發抖。他們見過這個人飛在天上召喚雷電,見過上萬騎兵在他面前跪伏,見過自己的卡奧在他面前選擇了自盡。那根本不是他們能反抗的存在。
六個人幾乎同時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泥地里,嘴裡嘰里咕嚕地喊著多斯拉克語,語調急促而絕望:「偉大的存在……饒了我們……我們只是聽從卡奧的命令……我們什麼都沒有做……求您放過我們……」
奧瑞利安低頭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看六塊石頭,又像什麼都沒在看。他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六個人臉上的血色同時褪盡了。
他們讀懂了那個搖頭——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求饒的空間。多斯拉克人雖然野蠻,但他們不蠢。卡奧死了,血盟衛還活著,草原上的規矩就是血盟衛要麼復仇,要麼殉葬。這個人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
沉默了兩三息之後,最前面那個血盟衛猛地站了起來。他從地上撿起彎刀,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多斯拉克人不是跪著等死的懦夫!」
其餘五個也跟著站了起來。六把彎刀同時舉起,在月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他們的腿還在抖,手也在抖,但他們已經不再求饒了。既然一定要死,那就要像個多斯拉克人一樣死。
他們朝奧瑞利安沖了過去。
只有三步的距離。
奧瑞利安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抬起魔杖,杖尖亮起一道慘綠色的光芒。第一道綠光射穿了沖在最前面那個血盟衛的胸膛,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彎刀脫手飛出扎進了泥土裡。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綠光在夜空中劃出六道弧線,精準而無聲。每一個被擊中的人都是在衝鋒的過程中倒下的,有人還保持著舉刀的姿勢,有人剛邁出第二步就撲倒在了草地上。
前後不過三息。
六具屍體倒在草原上,姿勢各異,臉上凝固著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絕望之後的認命。多斯拉克人的血盟衛從宣誓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會有兩種結局,陪著卡奧活到最後,或者陪著卡奧一起死。他們只是沒想到會死得這麼快。
奧瑞利安收起了魔杖,低頭看了看那兩個男孩。
大的那個捂著弟弟的眼睛,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渾身都在發抖,但他沒有哭,也沒有叫,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奧瑞利安。
「只剩下你們兩個了。」奧瑞利安說,「我說過讓你們走,就一定會讓你們走。乾糧和水我剛才已經給了。往東走,別回頭。」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記住了,我能找到你們一次,就能找到你們第二次。想活下去,就別再踏上厄斯索斯的土地。」
他說完抬手劃開了空間裂隙,臨進去之前最後看了那個大男孩一眼:「長大了想報仇,練好了本事再來找我。我隨時恭候。」
裂隙合攏,奧瑞利安消失在原地。
兩個男孩站在草原上,身邊是六具血盟衛的屍體,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把血腥味卷向遠方。大的那個終於鬆開了捂著弟弟眼睛的手,彎腰把弟弟抱起來放在馬背上。他的動作很穩,像是一個比同齡人早熟了太多年的孩子。然後他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馬,攥著韁繩的手指還是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回頭,策馬向東,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里。
月光照著草原,照著那六具屍體,照著兩個消失在黑暗盡頭的小小背影。
大一點的那個男孩翻過山丘的時候終於還是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到了,只有無邊無際的草原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他把頭轉回去,把弟弟抱得更緊了一些,咬著牙繼續策馬狂奔。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他只知道不能停下來。
奧瑞利安回到營地的時候,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天鵝絨丘陵。
那輛白色馬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旁邊點起了好幾堆篝火。多斯拉克人的帳篷區已經基本成型了,上萬頂氈布帳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炊煙還在裊裊地升著,空氣里瀰漫著燉馬肉的香氣和柴火燃燒的煙氣。
劫匪們被安排在商隊附近的一塊空地上,他們自己生了一堆火圍坐著,手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泥和血,但臉上已經沒有了恐懼,多了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奧瑞利安從裂隙里走出來的時候,正在附近忙碌的幾個人嚇了一跳,然後趕緊躬身行禮。他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向那輛白色馬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八個姑娘看到他回來,同時鬆了口氣。雷雅第一個迎上來,拉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主人,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奧瑞利安往軟墊上一倒,順手把她拉進懷裡,「去辦了件事,辦完了。」
雷雅靠在他胸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那……那兩個孩子呢?」
「活著。」奧瑞利安閉著眼說,「讓他們往東走了。六個血盟衛已經處理了,不會有人再跟著他們了。」
雷雅張了張嘴,沒敢多問。奧瑞利安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怎麼,覺得主人太狠了?」
「不是不是!」雷雅趕緊搖頭,「主人怎麼做都是對的……」
「行了,」奧瑞利安鬆開她,坐直了身子,「我說話算數,說不殺就不殺,但血盟衛留著就是禍根。兩個人,兩匹馬,乾糧和水只夠幾天,六具屍體誰給他們收?草原上的野狼和禿鷲多的是。十一歲和九歲的孩子,沒有大人護著,翻過骸骨山脈去玉海?他們是多斯拉克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比普通的南方孩子能扛,但那是骸骨山脈。」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我給了他們活路,至於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雷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什麼。她聽明白了,主人沒有親手殺那兩個孩子,但他也沒有真的打算讓他們活著回來。十一歲和九歲的孩子,孤身穿越草原和山脈,活下來的概率小得可憐。如果他真有心放他們一條生路,就會派人護送他們到安全的地方——但他沒有。他只是在「遵守承諾」和「斬草除根」之間找到了一個讓良心過得去的中間地帶。
他說:「我能找到他們第一次,就能找到他們第二次。」
雷雅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頭靠回了他的胸口。
奧瑞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袍子:「你們先歇著,我出去看看。」
他推開車門跳了下來,伊拉諾正站在不遠處,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看到奧瑞利安出來趕緊迎了上來:「大人!您回來了!」
「情況怎麼樣?」
伊拉諾搓了搓手,小心地匯報著:「劫匪那邊一百來號人都老實了,我讓他們幫忙打掃戰場,沒人敢跑。多斯拉克人那邊……他們自己安了營,幾個寇在指揮。食物和飲水暫時夠用,但長遠的話……這七八萬人吃喝不是小數目。」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他在篝火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那一大片連綿的帳篷,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伊拉諾,你說……這七八萬人,夠不夠打下潘托斯?」
伊拉諾手一抖,油燈差點掉了,他咽了口唾沫:「大……大人,您在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
伊拉諾縮了縮脖子,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然後小心翼翼地回道:「如果……如果大人您親自出手,潘托斯確實擋不住。」
他說完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待會兒去通知那七八個寇——明天一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到我馬車前面來見我。」
伊拉諾愣了一下,趕緊低頭應道:「是,大人!」
奧瑞利安擺了擺手,轉身朝馬車走去。伊拉諾站在原地,手裡舉著油燈,望著那輛白色馬車上那些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的鮮花,又轉頭望了一眼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帳篷區,喃喃自語了一句:「……這是要變天了。」
篝火噼啪作響,夜風拂過草原,將炊煙和肉香吹向遠處。上萬頂帳篷之間,多斯拉克人還在低聲忙碌著,小孩子們在篝火邊打鬧,女人們把熱湯盛進木碗裡,男人們圍坐在火旁低聲談論著什麼。沒有人笑得大聲,沒有人歌唱,但他們依然在生活著。
而在那輛開滿鮮花的白色馬車裡,奧瑞利安已經舒舒服服地躺進了姑娘們中間,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夜還很長。明天會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