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瑞利安鑽進馬車的時候，八個姑娘一下子圍了上來。
她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按到軟墊上坐下，有人端水，有人遞毛巾，有人幫他拍袍子上的灰，還有人捧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雷雅——那個銀金色頭髮的瓦雷利亞姑娘——攥著他的手指，聲音細細軟軟地問：「主人，您沒事吧？外面那麼大動靜，我們都在裡面擔心死了……」
其實她們心裡清楚得很——這位爺能飛能召喚雷電能翻天覆地，外面那些人對付商隊護衛綽綽有餘，但對他而言怕是連撓痒痒都算不上。但她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啊，從小就被教會了如何察言觀色、如何討好主人、如何恰到好處地表達關心。哪怕是裝，也要裝得真誠，裝得讓人心裡熨帖。更何況她們是真心想要籠絡住這位主人的，見識了今天外面那驚天動地的陣仗，傻子都知道跟對了人。
奧瑞利安被她們圍在中間，憨憨地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麼事兒？那些小嘍囉還不夠我一隻手打的。」
說著他伸手把雷雅摟進懷裡，又順手攬過旁邊另一個白皮膚的姑娘——淺棕色頭髮、淡藍色眼睛的那種。至於那個蜜色皮膚的盛夏群島姑娘，他也就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抱著躺了一會兒就放開了。他骨子裡還是更偏好白皮膚的長相，蜜色皮膚的偶爾嘗嘗鮮就夠了，哪有瓦雷利亞血統的姑娘看著順眼。
雷雅靠在他胸口，抬眼看著他，紫色的眼眸里閃著好奇的光：「可是……我們剛才在窗戶縫裡看到您在外面站了好久，一直皺著眉頭的。您在愁什麼呀？」
奧瑞利安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環視了一圈周圍幾個姑娘好奇的眼神，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我那是裝的。」
「裝的？」
「嗯。」他往後靠了靠，順手把雷雅往懷裡帶了帶，「你想啊，我總不能一上來就擺出一臉『我太想要你們了』的表情吧？那多掉價。我得讓外面那些人覺得——我稀里糊塗把這事兒辦了，自己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跟著我，我還有點懵呢。這樣他們就會覺得，他們對我而言不過是個意外收穫，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更不是什麼重要的財產。」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真的這麼想，但裝一下又不花錢，也不費力氣。裝個愁眉苦臉怎麼了？又不掉塊肉。」
雷雅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又問：「那主人您到底在想什麼呀？」
奧瑞利安的目光穿過車窗縫隙，落在外面那一片正在忙碌的人群上。他沉默了兩秒，緩緩說：「我本來想法很簡單——到各處走一走看一看，吃喝玩樂，帶你們逛逛不同的城邦，買買東西，看看風景。就這麼簡單。可是剛才——」
他頓住了。
「剛才我在天上往下看。你知道上萬人同時跪下來是什麼感覺嗎？」
他比劃了一下：「上萬人，聽起來好像就是一個數字，但是當你真的在天上往下看的時候——密密麻麻的人頭鋪滿了整片草地，從你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一眼望過去全是人，全是跪著的人，連邊都看不到。他們的脊背彎下去，額頭貼著泥土，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風吹過去的時候，上萬個人的頭髮和衣角一起動，像一整片麥田被風吹倒了一樣。」
他收回目光，聲音輕了一些：「我以前在霍格沃茨，頂多也就見過幾百號人聚在一起看魁地奇。卡瑪泰姬就更不用說了，那地方攏共沒幾個人。我從來沒見過那種場面——上萬人，齊刷刷地跪在你一個人面前。那一瞬間腦子嗡了一下。」
雷雅輕聲問：「霍格沃茨？卡瑪泰姬？那是什麼地方呀？」
「沒什麼，」奧瑞利安擺了擺手，「就是我以前學魔法的地方。現在暫時回不去了。」
他沒有細說，雷雅也沒有再追問。
「所以，」奧瑞利安繼續說了下去，「那一瞬間我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痴迷於權力。那種被人仰望、被人畏懼、被你掌控的感覺，確實容易讓人著迷。」
雷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想……」
「我想建立一個帝國。」奧瑞利安笑著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當然啦，我心裡清楚，偉力歸於自身才是硬道理。權力是別人給的，隨時能收回去；力量是自己的，誰也奪不走。但既然來到了這麼一個世界，為什麼不體驗一把掌權者的感覺呢？當個征服者也好，當個昏君也好，反正以我的實力又翻不了船，怕什麼？」
他憨憨一笑：「你們主人我會幹得很好的。」
雷雅也笑了，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那是當然的。」
這時候旁邊一個黑髮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問：「主人……剛才我們在裡面都聽見了，您答應了那個多斯拉克的卡奧，放他的兩個兒子走。您真的不擔心嗎？怕他們長大了回來報復？」
奧瑞利安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弧度。
「我確實不擔心——」
幾個姑娘的眼睛都瞪大了。
「——但不代表我會放過他們。」
雷雅驚呼了一聲：「啊？可是主人，您不是答應了嗎？」
「傻姑娘。」奧瑞利安捏了捏她的臉蛋，「答應和放過是兩回事。」
他把手放下來，往墊子上靠了靠，悠悠地解釋道：「多斯拉克人雖然野蠻，但他們也是人。哪怕文化再崇尚弱肉強食，生物的本能就是保護自己的後代。你想想，一個父親最在乎的是什麼？是他的孩子還能不能活下去。我當著上萬個多斯拉克人的面放了那兩個小孩，就是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們的卡奧的孩子活下來了。這就會讓他們反抗我的決心變弱。如果我一上來就殺了那兩個孩子，你覺得這上萬人會真心服我？」
雷雅想了想，搖了搖頭。
「而且，你猜他們是怎麼看待我的？」奧瑞利安繼續說了下去，「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能飛在天上、能召喚雷電、能讓大地翻湧的『存在』。這哪是人？他們根本不會用多斯拉克人自己的規矩來衡量我。他們用的是對『神』的敬畏來面對我。所以——我故意釋放善意，哪怕這個善意是假的——他們接受起來會更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笑道：「說起來還真得感謝那些維度魔神。」
「誰呀？」姑娘們面面相覷。
「就是當初追著我跑到這個世界來的那群狗東西。要不是他們在我落地的時候吼得那麼大聲，把我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天空，我哪來的開場白？」
奧瑞利安想到這兒，回憶起了剛才審問劫匪時的對話。他問過納霍他們那聲怒吼傳了多遠，納霍說他們只知道從大草海上空響起的時候，震得整個草原都在發抖，以那個動靜來看，至少整個東大陸應該都聽到了，但具體有沒有傳到狹海那邊，他也不確定。奧瑞利安當時聽完就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以那些維度魔神的能力，區區一道怒吼穿透整個厄斯索斯根本不算什麼難事，就算沒真的穿透，口口相傳也很快就能傳遍整片大陸了。他那張「臉」還沒露，名聲就已經先鋪開了，省了他多少事兒。
他聳了聳肩：「所以我就算沒用刀槍跟他們硬拼，他們也已經願意服我了。」
幾個姑娘聽得一愣一愣的，看他的眼神里崇拜都快溢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奧瑞利安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們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幾個姑娘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他要去哪兒，奧瑞利安已經抬手一划，一道藍白色的空間裂隙在他面前裂開，他抬腳跨了進去，裂隙隨之閉合，車廂里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八個姑娘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裡。
而在馬車外面，戰場上的混亂剛剛開始平息。
伊拉諾站在貨車旁邊，看著眼前這兵荒馬亂的一幕，整個人都有點發懵。那百來個劫匪已經被奧瑞利安從土裡拽了出來，此刻正三五成群地聚在路邊，有人坐在地上喘氣，有人揉著被泥土勒麻的胳膊，所有人臉上都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恍惚感。他們雖然已經被收編成了奧瑞利安的手下，但這位新主人沒說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只能呆呆地等著。
伊拉諾看看他們，又看看那些多斯拉克人，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白色馬車緊閉的車門。沒有接到明確的命令，他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好。但他畢竟是做了幾十年商隊領隊的人，在這種沒人發號施令的真空期里，他好歹知道一件事——戰場總得打掃吧？屍體不能就這麼堆著吧？
他清了清嗓子，沖那些劫匪喊了一句：「你們！對，就是你們！別坐著了！先把戰場收拾了！屍體集中起來，該埋的埋該燒的燒！馬車上的貨物重新裝好！別傻愣著了！」
那些劫匪一聽有人發話了，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幹活。他們畢竟以前跟著納霍干劫掠營生的時候也沒少收拾戰場，手底下還算利索。有人拖屍體，有人抬貨箱，有人撿拾散落的武器和箭矢，一時倒也忙得有序。
而多斯拉克人那邊也在動。
上萬人跪完了之後站起來，雖然神色還帶著茫然和恐懼，但生存的本能讓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一萬多騎兵，加上後方隨行的老弱婦孺，總數至少有七八萬人。七八萬張嘴一天要吃要喝要住，帳篷要搭、馬匹要餵、牛羊要料理，這些事不會因為死了卡奧就停下來。
多斯拉克人的社會結構里，卡奧之下還有寇——每個寇統領數百到上千不等的騎手，相當於部落里的小頭目。這支卡拉薩雖然剛剛失去了卡奧，但還有七八個或十個左右的寇。他們自發覺醒了過來，開始用多斯拉克語向周圍的人下達指令。有人帶人去後方通知婦孺們向前安營，有人指揮年輕武士切割死去的馬匹、把肉塊分下去準備烹飪，有人開始尋找合適的紮營位置，把卸下來的帳篷馱架從馬背上解下來，一根一根地插進泥土裡。
炊煙開始在草原上裊裊升起。那些多斯拉克婦女從後方的輜重車上搬出大鍋和鐵架，有人開始生火，有人提水，有人把分割好的馬肉和乾糧放進鍋里熬煮。孩子們跑前跑後幫著遞東西，老人坐在帳篷前磨著刀子。成千上萬頂帳篷在暮色中一一支起，白色和灰色的氈布錯落有致地鋪滿了天鵝絨丘陵腳下的大片草地，從高處望去像一片突然生長出來的蘑菇叢。炊煙升騰，人聲嘈雜，一切都透著一股遊牧民族特有的韌性和秩序。
伊拉諾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多斯拉克人，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幹活的劫匪，再看了一眼那輛緊閉著車門的白色馬車，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都什麼事兒啊……」他嘟囔了一句，轉頭招呼自己的商隊護衛去清點貨物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