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收場

2026-09-08 04:42:12 作者: 作家2K7wtY
  奧瑞利安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戰場安靜得連風都停了。

  上萬名多斯拉克人跪伏在地上,沒有人敢抬頭。他們的額頭貼著泥土,脊背在微微發抖,甚至連戰馬都低著頭不敢動彈。奧瑞利安懸在半空中,目光掃過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後緩緩降落到地面,落在距離他最近的前排騎手面前。

  「誰是卡奧?」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被聲如洪鐘咒送到了整個戰場的每一個角落,「站出來。」

  人群里沉默了幾秒,然後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魁梧的身影從跪伏的人群中緩緩站了起來——那是一個身材高大如熊的男人,剃光了頭頂的頭髮,只留著一條拖到腰際的長辮子。他穿著一件染色的皮背心,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結,雖然此刻臉上全是冷汗,但那雙眼睛裡還能看出一絲曾經統領萬人的威勢。

  摩洛·霍羅看著面前這個黑袍年輕人,嘴唇微微顫抖,但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再跪下。他已經站起來了,作為一個卡奧,他不能跪在敵人面前回答問題。該跪的已經跪過了,現在該說話了。

  奧瑞利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卡奧?」

  「……是。」

  「你叫什麼名字?」

  「摩洛·霍羅。」

  奧瑞利安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那好,摩洛·霍羅。我的名字叫奧瑞利安——記住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好好說話。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你拿上你的武器,我拿我的武器,我們1對1決鬥。你贏了,我放你們所有人走。我贏了——你的人全都向我臣服,聽我的命令。公平吧?」

  摩洛·霍羅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看著奧瑞利安手裡那根細長的銀白色棍子,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彎刀。

  而在他身後,那上萬名跪伏的多斯拉克人聽到「奧瑞利安」這個名字時,齊刷刷地抬起了頭。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唇哆嗦著念出了那個名字,有人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這個名字——那個十幾天前在大草海上空被無數道咆哮聲呼喚、撕裂了整片天空的名字——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說自己是奧瑞利安。

  恐懼忽然變得合理了。如果這是那個讓眾神都為之咆哮的存在,那麼眼前發生的一切——飛在天上、召喚雷電、讓大地翻湧——全都說得通了。他們追上的不是一個凡人,他們追上的是一個連天神都不敢直面的存在。


  摩洛·霍羅也聽到了身後族人們的騷動,也聽到了那個名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開口:「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他們的母親死得早,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死之後,能不能讓我的血盟衛帶他們走?走多遠走多遠,永遠不回這片草原,永遠不來報復您。」

  奧瑞利安看了他一眼,心裡想:報復?兩個小屁孩能咋地?敢過來就死。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可以。讓他們走。」

  摩洛·霍羅的眼眶微微發紅。他轉過身,對著身後幾個跪著的血盟衛用多斯拉克語說了一長串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去後方把我的兩個兒子帶過來。給他們兩匹好馬,帶上乾糧、水囊和毛皮,日夜不停地往東走,翻過骸骨山脈,去玉海那邊的城市。永遠不要再回厄斯索斯,永遠不要提起我的名字。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死得堂堂正正。」

  那幾個血盟衛愣住了,隨即有人激動地低聲喊了起來:「卡奧——我們不走!我們留下陪你——」

  「走!」摩洛·霍羅的聲音猛地揚起,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這是命令!照我說的做!」

  血盟衛們咬著牙,眼眶發紅,最終還是翻身上馬朝後方疾馳而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帶著兩個男孩回來了,一左一右放在馬背上。一個約莫十一歲,一個約莫九歲,都是黑頭髮深眼睛,眉眼間是摩洛·霍羅的輪廓。兩個孩子哭得滿臉是淚,掙扎著要往父親這邊撲,嘴裡喊著「阿茲!阿茲!」摩洛·霍羅用力別過頭去,沒有看他們。血盟衛們不敢再耽擱,策馬轉頭一路向東疾馳,馬蹄踏碎了草葉和露水,越跑越遠,最終變成天邊一粒微塵,徹底融入了草原無邊的暮色中。

  摩洛·霍羅目送著兒子離開的方向,直到那片身影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轉回身來。他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平靜,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他最後看了一眼奧瑞利安,聲音低啞地說:「謝謝您。您信守了承諾。」

  奧瑞利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摩洛·霍羅轉過身,面對那上萬名跪伏在地的族人。他揚起聲音,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我允許你們向這位偉大的存在效忠!向他臣服!從今以後,他就是你們的卡奧!」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亞拉克彎刀,毫不猶豫地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刀刃切入皮肉之前的那一瞬間,他心裡想著:我這一輩子,縱橫草原三十多年,殺過的人不計其數,搶過的財富堆成了山,睡過數不清的女人……我以為我會死在戰場上,或者死在某個挑戰者的刀下。可誰想得到,我會死在這樣一個存在面前呢?飛在天上,揮手控制大地,召喚雷電——這不是人,這是神。我甚至沒資格死在他的手裡。可至少我保住了我的兒子。只要他們活著,我的血脈就還在延續。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與其戰敗死在他手上,不如自己了斷——至少我不是死在敵人刀下的,我是自己選的。

  他閉上眼,用力一拉。

  彎刃切入皮肉的聲響清晰而果斷,鮮血噴涌而出。那具魁梧的身軀晃了晃,然後轟然倒下,砸在了草原的泥土上,辮子散落在塵埃里,像一條失去了主人的蛇。

  奧瑞利安站在原地,看著摩洛·霍羅倒在塵埃中,沉默了片刻。

  「……行了,」奧瑞利安抬起頭,對著那上萬名跪著的人說,「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歸我了。都站起來吧。」

  那些多斯拉克人緩緩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中有了某種新的、模糊的東西。他們開始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提劍,只是沉默地站著,等著新的首領發話。

  奧瑞利安沒再管他們,轉身走向那片還露出腦袋的劫匪——他還剩下半攤子事沒處理完。

  他走到納霍·拉瑞斯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你是領頭的?」

  納霍的牙齒在打顫:「……是。」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納霍咽了口唾沫,抖著聲音交代了一五一十。他們是洛伊拿人後裔,家族早已敗落,靠劫掠過路商隊為生。幾天前有兩個行商跑到他莊子上報信,說有一支肥羊商隊經過,帶著幾百匹多斯拉克戰馬、成捆的彎刀弓箭、一輛值一座莊園的白色馬車,還有八個上等床奴。他一時貪心,帶了百來號人來埋伏。

  奧瑞利安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那你知道那支商隊裡有什麼人嗎?」

  納霍愣了一下:「那兩個行商說……說就是一個普通商隊,護衛折了不少,一看就是剛從草原上吃過虧回來的。他們說主事的是個年輕人,穿著黑袍子,長得不像是能打的。」

  「他們沒提別的?」奧瑞利安追問,「比如說……那個年輕人的名字?」

  納霍搖了搖頭:「沒有。」

  奧瑞利安往後靠了靠。看來至少這兩個行商沒聽見他的名字,不然怕是連打劫的膽子都沒了。可緊接著他又想到另一層——那兩個行商只是沒認出他罷了,可這片大陸上的其他人呢?他在葛·多荷鎮上的時候沒太留意,但方才那些多斯拉克人聽到「奧瑞利安」三個字時的那種反應,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一個事實:那個在大草海上空傳遍了世界的名字,已經深入人心了。

  這就麻煩了。

  他如果就這麼大大咧咧地頂著自己的名字去潘托斯,去布拉佛斯,去任何一座城邦,稍微有點消息靈通的人都會知道他是誰。到時候什麼總督、什麼親王、什麼大祭司,各種勢力都會湊上來試探他、圍觀他、巴結他或者想利用他。他好不容易想過幾天消停日子,到時候全城的人都圍著他看,他還享受個屁?

  他到時候得用個別稱才行。奧瑞利安這個名字太扎眼了,至少不能大搖大擺地到處喊。

  奧瑞利安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然後轉回思緒,又掃了一眼納霍,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只露出腦袋、滿臉驚恐的手下。他的目光在納霍那張花白鬍子、滿臉血泥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問了一句:「你剛才說那兩個行商告訴你,商隊裡有八個床奴,幾百匹馬,一輛白色馬車——你是為了這些來的?」

  納霍閉著眼,點了點頭。

  奧瑞利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為了這些東西,你就帶了一百多號人來殺我們?」

  納霍的嘴唇抖了抖,沒有說話。

  「你們這種人我是真服了,」奧瑞利安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為這麼點東西就動刀動槍打生打死的……這世界是真的沒秩序。」

  他身後的那些匪徒們已經開始哭喊求饒了:「大人饒命!我們只是聽命行事!我們什麼都不知情!求您放過我們——」

  奧瑞利安沒理會他們,他看著納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納霍抬起頭來,看著他。他臉上的恐懼反而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能死在您這樣的人物手上,也不算辱沒我這一世了。」

  奧瑞利安看了他兩秒,然後抬手一點魔杖。一道無形的四分五裂咒精準地擊中了納霍的頭顱——那顆花白的腦袋像熟透的瓜一樣炸開了。奧瑞利安身前的無形屏障擋下了所有飛濺的血肉,乾乾淨淨,滴血不沾。

  他轉身走向旁邊那幾個剛才指認了納霍的匪徒,挨個問了幾個問題——莊子裡還藏著什麼,東西放在哪裡,有沒有暗道。那幾個人被嚇得什麼都說了,抖著聲音交代得清清楚楚。奧瑞利安用記憶探查術確認了一遍,沒什麼問題,便順手把這幾個人也處理了。

  然後他站到那排被埋的腦袋前面,提高了聲音:

  「剩下的人,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迴蕩,清晰傳進每一個被埋的匪徒耳朵里:「我不是什麼亂殺人的魔頭。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我的人了,是我奧瑞利安的手下。乖乖聽話,你們就能活。不聽話——」

  他頓了頓,用魔杖點了點旁邊那具沒了腦袋的屍體:「下場你們看到了。」

  那些被埋在土裡的腦袋先是齊刷刷地愣住了,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像是同時活過來了一樣,此起彼伏地喊了起來:「我願意!我願意!我聽話!大人收了我吧!我一定忠心耿耿!」

  有人甚至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們本來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結果不僅沒死,還能跟著這麼一位揮手之間就翻天覆地的存在做手下,簡直是絕處逢生。跟著這樣的主人,不比跟著那個破落貴族納霍強一萬倍?

  奧瑞利安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吵。我先把你們弄出來,一個一個來。」

  他舉起魔杖,挨個把人從土裡拽了出來。那些悍匪從泥里爬出來的時候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身是泥,但沒有人敢跑,全都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候著。

  奧瑞利安處理完最後一茬劫匪,直起腰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身看著滿目狼藉的戰場——一萬多斯拉克人還站在遠處沉默地望著他,身後跪著百來號剛收的新手下,旁邊還有商隊的護衛們目瞪口呆地縮在馬車後面。他撓了撓頭,忽然覺得有點發懵。

  這隊伍怎麼越來越大了?一萬多張嘴等著他安排,吃喝拉撒全是事,他一個剛來這個世界還不到半個月的人,稀里糊塗就成了一萬多人的首領。他原本的計劃是舒舒服服地遊山玩水享受生活,結果現在屁股後面跟了一整個卡拉薩。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著那些沉默的、等待著他發號施令的多斯拉克人,又看了看身後那百來個劫匪出身的傢伙,再看了一眼伊拉諾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都愣著幹什麼?」他開口說了一句,「先找個地方紮營,弄點吃的。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風吹過天鵝絨丘陵,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氣,拂過他沾滿灰塵的黑色袍角。雷雲徹底散盡了,夕陽的餘暉灑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奧瑞利安嘆了口氣,轉身朝那輛白色馬車走了過去。

  他需要先休息一下。然後好好想想——這一萬多人,到底該怎麼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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