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胖商人和瘦高個連夜離開了葛·多荷。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抄了一條穿過廢墟的小道,騎著兩頭騾子,摸黑往西邊的天鵝絨丘陵趕去。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路不好走,但他們心急如焚——早一刻把消息送到,早一刻定下分贓的章程。
走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丘陵深處的一座老莊園。
莊園的圍牆是用深灰色的石頭砌的,年久失修,牆頭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大門倒是新換過的,厚重的橡木包著鐵皮,門縫裡透出幾點燈火。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破舊皮甲、腰挎長劍的男人,看到有人靠近立刻握住了劍柄。
胖商人勒住騾子,衝著門房喊了一聲:「通報納霍大人,老主顧來了,有大買賣。」
門房打量了他們一眼,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褪色絲綢袍子的瘦高男人走了出來。他大約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下巴上留著一撮灰白色的山羊鬍,腰間掛著一把裝飾華貴的佩劍。雖然衣著體面,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四射,銳利得像鷹隼——這是洛伊拿貴族後裔常見的面相,骨子裡帶著祖先那種河間地居民的驕傲和精明。此人就是納霍·拉瑞斯,自封的「小洛恩河親王」。
胖商人趕緊翻身下了騾子,上前幾步,壓低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納霍·拉瑞斯聽完,眉頭微微一挑,沒有立刻表態。他背著手在院子裡走了幾步,然後問了一句:「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胖商人拍著胸脯,「八個上等床奴,都是極品好貨,至少有兩個有瓦雷利亞血統。六匹高頭白馬,拉著一輛白色的大馬車,車頂上還有花——活的花!那車一看就值大價錢。還有三百多匹多斯拉克戰馬,成捆的精鋼彎刀和弓箭,光這些東西就夠您吃好幾年了。」
納霍·拉瑞斯沉吟了片刻:「護衛呢?」
「折了不少,大概還有四五十號人活著。大部分都掛了彩,傷兵滿營。」胖商人湊近了一步,「主事的那個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穿黑袍子,看著不像是多能打的人,身邊圍著一群漂亮女奴,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出來遊玩的。那幾十個護衛里有幾個硬茬子,但已經被多斯拉克人耗得差不多了。」
納霍·拉瑞斯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他轉身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幾個手下——那些人身形魁梧,腰間別著短刀和手斧,一個個眼神兇狠,顯然不是良善之輩。
「六四分。」納霍·拉瑞斯說。
胖商人眉頭一皺:「五五分更合理吧?消息是我們遞的,路線是我們摸清的……」
「六四。」納霍·拉瑞斯打斷了他,語氣平淡但不容商量,「我出人出力,刀口上舔血的是我的兄弟。你們只跑了個腿,就拿了四成,還想怎樣?」
胖商人的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爭下去。他知道這些強盜雖然名義上頂著「洛伊拿貴族後裔」的名頭,實際上跟土匪沒什麼區別。能跟他們合作,靠的就是這些人偶爾還需要商人幫他們銷贓、打探情報、在城邦里找路子。真逼急了,這幫人連自己也敢殺。
「行,六四就六四。」胖商人咬了咬牙,伸出了手。
納霍·拉瑞斯握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攥:「成交。」
天光大亮的時候,奧瑞利安的商隊不緊不慢地離開了葛·多荷,沿著瓦雷利亞大道向西行進。
路況越來越好。葛·多荷以西的這段大道是瓦雷利亞人修築的,雖然歷經了數百年的風雨,但路面依然堅實平整,馬車走在上面比在草原上顛簸少了許多。護衛們騎著馬散在隊伍兩側,伊拉諾走在車隊前面領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輛白色馬車的動靜——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那輛馬車一路都安安靜靜,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裡面的人大概又躺回去了。
畢竟這十來天都是這麼過的。
護衛們的警惕心也確實有所鬆懈。這也不能全怪他們——任誰身邊跟了這麼一位大神,都會覺得安全感爆棚。那位爺揮手間就殺了上百個多斯拉克人,還能把一輛普通馬車變成移動宮殿,有這樣的存在同行,誰還會覺得有人敢來打劫呢?之前那些在天上怒吼的那些未知的存在不算,那是另一個層面的事了。
他們每天都該吃吃該喝喝,晚上紮營的時候還有閒心喝酒賭錢。有人甚至開玩笑說:「要是多斯拉克人還敢來,咱們都不用動手,大人打個哈欠他們就全沒了。」旁邊的人就笑:「那咱們這趟算不算給大人當導遊啊?」
這種鬆懈是悄無聲息的,從骨子裡往外滲的。連伊拉諾自己都承認,他這幾天睡得比過去一個月都踏實。明知道這種鬆懈不合規矩、不合他做了二十多年商隊領隊的經驗,但就是控制不住——有那位爺在,他怕什麼呢?
奧瑞利安本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正躺在馬車裡,腦袋枕在一個姑娘的腿上,另一個姑娘在給他揉肩膀,還有一個在削水果餵到他嘴邊。車廂里暖洋洋的,有一股混合著花香和少女體香的甜膩味道,讓人昏昏欲睡。他眯著眼睛想,自己這輩子——不,加上上輩子——都沒這麼舒坦過。在哈利波特世界苦了七年,在卡瑪泰姬憋了三年,整整十年沒日沒夜地修煉、逃亡、想辦法活下去。他就是再能扛也扛累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個不需要他努力的世界,他享受享受怎麼了?
他翻了個身,伸手摟住身邊姑娘的腰,閉著眼嘟囔了一句:「再走幾天到潘托斯來著……」
「大概三天,大人。」那個銀金色頭髮的瓦雷利亞姑娘輕聲回答,「伊拉諾先生前天說是三天。」
「哦……那不急。」奧瑞利安打了個哈欠,「到了叫我。」
然後他就真的睡著了。
瓦雷利亞大道在天鵝絨丘陵段收窄了。
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茂密的樹冠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下頭頂一線灰白色的光。路面雖然還是石板鋪的,但年久失修,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野草和荊棘。馬車走在上面開始顛簸起來,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沒有人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沒有放哨的,沒有斥候,沒有派出前探——這些本該是一支商隊在穿過丘陵林地時的基本操作,今天一樣都沒有做。所有人都在懶洋洋地騎著馬、趕著車,有人甚至哼起了小調。
第一支箭是從左邊的林子裡射出來的。
沒人看見是誰射的,也沒人聽見弓弦聲。那支箭悄無聲息地從樹影里鑽出來,精準地沒入了一個護衛的後頸,箭尖從喉嚨前面穿了出來。那個護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矢像雨一樣從兩邊的林子裡傾瀉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短短几秒鐘之內,走在前面的七八個護衛就倒了一半,剩下的慌亂中舉起盾牌,但已經來不及了。第二輪箭雨緊跟著就來了,比第一輪更密集、更兇猛。馬匹被射中後慘叫著倒地,貨物從車板上滑落,陶罐碎裂的聲響、人的慘叫聲、馬匹的嘶鳴聲混成了一片。
「敵襲!敵襲!」
有人終於喊了出來。但已經太晚了。兩邊的林子裡衝出了黑壓壓的人影——百來個穿著破舊皮甲、揮舞著短劍和手斧的悍匪從樹影里涌了出來,像潮水一樣撲向商隊。他們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勒令投降,上來就是砍。
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留活口。
伊拉諾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後跑。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了他身後的貨車上。他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朝那輛白色馬車跑過去,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喊:
「大人!大人!救命!有埋伏——!」
馬車裡,奧瑞利安剛剛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他皺了皺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和亂竄的人影讓他愣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口氣,把懷裡的姑娘輕輕推開,坐了起來。
「……我就想歇兩天,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