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在瓦雷利亞大道上又走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葛·多荷。
這座洛伊拿人的古城早已不復當年的輝煌。據伊拉諾說,葛·多荷曾經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座由綠地與鮮花、運河與噴泉組成的都市」,但瓦雷利亞的龍將它徹底燒成了廢墟。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散落在小洛恩河畔,運河中只剩蘆葦和淤泥,噴泉池裡是一攤攤死水,成了蚊蠅滋生的溫床。
不過廢墟旁邊的鎮子倒是活了下來。幾十戶人家圍著殘破的古城牆根聚居,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聚居點。幾間低矮的石屋和木屋,一間兼做酒館和驛站的土坯房,還有一個用破舊木板搭起來的馬廄。鎮子雖破,但畢竟是瓦雷利亞大道上的必經之地,從潘托斯往東去諾佛斯和科霍爾的商隊大多會在這裡歇腳。
奧瑞利安難得地從馬車上下來了。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回頭朝馬車裡招了招手。八個少女魚貫而出,一個個穿著伊拉諾在沿途小鎮上給她們新置辦的衣裙——雖然是便宜貨,但勝在乾淨整齊,襯得她們一個個明艷動人。她們下了車之後自動圍到了奧瑞利安身邊,有人幫他理了理袍角,有人遞上了水囊。
整個鎮子的人都愣住了。
正在酒館門口喝酒的幾個行商張著嘴,杯子舉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馬廄里幹活的馬夫停下了手裡的刷子,呆呆地望著那輛由六匹白馬拉著、通體雪白、頂棚上開滿了鮮花的巨大馬車。幾個蹲在牆根下閒聊的本地人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
一個穿著褪色藍袍子的胖商人本來正在跟酒館老闆討價還價,看到這一幕之後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旁邊那個瘦高個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看見沒?那八個女的……一看就是訓練過的床奴,從奴隸灣那邊來的貨色。」
胖商人咽了口唾沫:「八個床奴,六匹白馬,那輛馬車……光那輛車就值一座莊園。」
瘦高個的眼睛掃過商隊後面拴著的長長一串馬匹——幾百匹多斯拉克戰馬,每匹都是好馬。還有堆在貨車上的成捆彎刀和弓箭,一看就是從多斯拉克人手裡繳來的戰利品。他舔了舔嘴唇:「那幾百匹馬,加上那些武器……這隊人是什麼來頭?商隊護衛怎麼個個帶傷?人數也不對,明顯折了不少人。」
胖商人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低聲說:「八成是在草原上被多斯拉克人劫了,死了不少人。可奇怪的是……他們怎麼反而繳了這麼多多斯拉克人的馬和刀?」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種貪婪的眼神,已經藏不住了。
奧瑞利安沒注意到這些。
他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破敗的小鎮。說實話,他下了車純粹就是好奇——哈利波特世界再破的地方也有魔法,再舊的房子也有施過保養咒的痕跡。而這種純粹原始的、沒有任何魔法加持的破舊,他還真沒見過。泥巴和石頭壘起來的牆,茅草鋪的頂,地上坑坑窪窪的泥路混著馬糞和稻草……一切都散發著一種「原生態」的味道。
他看了幾眼,又聞了聞空氣中的馬糞味和塵土味,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就這?」他撇了撇嘴,轉身就爬回了馬車,「行了,找個地方歇一晚,明天繼續趕路。」
伊拉諾連忙應聲,招呼護衛們去安頓馬匹和貨物。那幾個本地人和行商的目光一直追著那輛白色馬車,直到車門關上,窗簾拉嚴。
當晚,幾個行商湊在酒館角落的陰影里,低聲商議著什麼。胖商人派了他的一個隨從,裝作幫忙搬貨的樣子湊到了伊拉諾的護衛們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兄弟,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啊?」
「從科霍爾那邊回來的。」護衛隨口答了一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喲,那可是遠路啊。路上沒少吃苦吧?我看你們不少兄弟都掛了彩。」
護衛沉默了一下:「碰上多斯拉克人了。」
「那你們還能活著回來?還帶了這麼多馬?」胖商人的隨從故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們這可真是命大!那多斯拉克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們是怎麼脫身的?」
護衛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輛白色馬車,然後含糊地回了一句:「碰上了貴人相助。」
隨從眼睛一亮:「貴人?什麼貴人?」
護衛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閉了嘴,擺擺手轉身走了:「別問了,不該問的別問。」
隨從沒有追上去。他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他回到酒館,湊到胖商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胖商人聽完之後眯起了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貴人……呵,」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麼貴人能帶著八個床奴在草原上亂逛?還帶著幾百匹馬和刀?這哪是貴人,這是肥羊。」
瘦高個湊過來:「怎麼說?」
胖商人放下酒杯:「明天他們要繼續趕路往潘托斯去。從葛·多荷到潘托斯這段路,中間有一段是穿過天鵝絨丘陵的山道——兩邊都是林子,路窄,車馬不好掉頭。在那兒動手,十拿九穩。」
瘦高個皺了皺眉:「他們護衛雖然折了不少,但好歹還有幾十號人。咱們人手不夠吧?」
胖商人笑了:「誰說要咱們自己動手?往西三十里,天鵝絨丘陵深處有一座老莊園,是一個叫納霍·拉瑞斯的洛伊拿貴族後裔的產業。他們家族在洛伊拿城邦覆滅後沒有隨娜梅莉亞女王渡海去多恩,而是留在了厄斯索斯,幾百年下來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名義上是什麼『小洛恩河親王』,實際上就是個手底下養著百來號亡命徒的破落貴族,靠著劫掠過路的商隊過活。他們把這事兒遞過去,那位『親王』自然知道該怎麼做。幾百匹戰馬、幾百把彎刀、一輛值一座莊園的馬車、八個上等床奴……這買賣,他不動心?」
瘦高個也笑了:「那咱們能分多少?」
「跑腿費少不了你的。」胖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酒館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那輛白色馬車靜靜地停在鎮子邊緣,六匹白馬被拴在旁邊的樹上,低頭啃著地上的乾草。車廂里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和說話聲,隔音咒把一切聲音都隔絕在了裡面。
奧瑞利安完全不知道外面有人在謀劃什麼。
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乎——來多少,死多少的事情而已。
夜風吹過葛·多荷的廢墟,吹過那些殘破的運河和乾涸的噴泉,吹過小鎮低矮的屋頂和泥濘的道路。遠處天鵝絨丘陵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伏臥的巨獸。
明天,商隊就要穿過那片丘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