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重新上路之後的日子,過得比奧瑞利安想像中舒坦得多。
他每天的生活極其規律——早上從一堆溫香軟玉中醒來,伸個懶腰,喝一口伊拉諾送來的熱酒,然後繼續躺回去摟著姑娘們聊天。八個少女一開始怕他怕得要命,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但幾天下來,她們發現這位主人除了好色一點之外,脾氣其實好得很——不罵人、不打人、甚至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誰要是被他不小心壓到頭髮了,他還會說聲「不好意思」。
對於這些從小被當做床奴訓練、見慣了主人喜怒無常的少女們來說,這種待遇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她們漸漸放鬆了下來,開始主動往奧瑞利安身邊湊——這是她們從小被訓練出來的本事,知道怎麼討好男人,更知道怎麼依附男人。幾天功夫,車廂里的氣氛就從戰戰兢兢變成了其樂融融。
至於奧瑞利安這邊——他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身邊八個精心挑選的美貌少女天天圍著轉,他要是還能忍得住,那他就不是奧瑞利安了。
但他多少還有點羞恥心。
這馬車雖然不小,但前後左右都是人,護衛們就在車外走著,伊拉諾隔三差五就來敲車門送東西。他要是真在這車裡干點什麼,外面的人能聽得一清二楚。他倒不是怕被人聽見——他純粹是不喜歡。自己快活的時候旁邊還有一堆不相干的人豎著耳朵聽,這種事想想就膈應。
所以他決定讓這馬車變得徹底隔音。
某天傍晚紮營的時候,奧瑞利安在車廂里施展了一個無痕伸展咒。銀白色的光芒從魔杖尖端流淌而出,車廂內的空間像被吹氣的氣球一樣開始膨脹——牆壁向後退去,地板向外延展,頭頂的天花板越升越高。
原本五米見方的車廂,內部空間硬生生被擴展到了十幾倍大小,寬敞得像一間移動的豪華套房。柔軟的墊子鋪滿了大半地面,幾個角落還憑空多出了矮桌和靠枕。
緊接著是隔音咒。車廂外的一切聲音都被隔絕了,車廂里的動靜也傳不出去。然後是恆溫咒、恆濕咒、清潔咒——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這輛馬車從外面看還是一輛花里胡哨的漂亮車子,裡面卻已經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柔鄉。
八個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她們眼睜睜地看著狹小的車廂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了一座寬敞華麗的移動宮殿,這種超出了她們所有認知的神奇手段,讓她們看向奧瑞利安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是恐懼裡帶著敬畏,現在敬畏還在,恐懼卻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崇拜。她們從小被訓練要依附強者,而眼前這個男人——會飛、能殺人於無形、還能憑空變出房子來——無疑就是她們見過的最強的強者。
那天晚上,奧瑞利安終於開了葷。
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車廂外的人一概不知。隔音咒好使得很。
伊拉諾是第二天早上來送早餐的時候發現端倪的。他照例敲了敲車門,喊了一聲「大人,給您送吃的來了」,結果車門拉開的一瞬間,他整個人愣住了。
車廂里的空間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大了至少十倍。奧瑞利安懶洋洋地靠在最裡面的軟墊上,身邊圍著兩個披著薄毯的少女,另外幾個正在角落裡整理衣物。伊拉諾張著嘴,端著托盤的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大……大人,這車……」
「哦,擴了一下。」奧瑞利安接過托盤,隨口回了一句,「裡面寬敞點舒服。」
伊拉諾咽了口唾沫,機械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他轉身走了幾步,實在沒忍住,一把拉住旁邊的一個護衛,壓著嗓子說:「你猜我剛才看見什麼了?那馬車裡面——裡面大得跟一間屋子似的!」
護衛不信:「怎麼可能?外面看著就那麼點大。」
「我親眼看見的!」伊拉諾瞪著眼,「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商隊裡傳開了。一個接一個的護衛藉口送東西或者問路,偷偷往馬車裡瞟了一眼,然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退出來,回頭就跟其他人說:「真的!裡面大得嚇人!跟宮殿一樣!」
整個商隊的人看那輛馬車的眼神又變了一層。如果說之前奧瑞利安殺人的手段讓他們恐懼,那現在這種隨心所欲改變空間的能力,則讓他們徹底明白了——這個人跟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不是同一個層次,甚至不是同一種生物。
商隊沿著大草海一路向西行進。
伊拉諾告訴奧瑞利安,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到潘托斯,如果不遇到什麼意外,大約需要走十來天。沿途會經過幾個小鎮和聚居地——最先到達的應該是「平地」邊緣的一些村莊,再往西走就會進入潘托斯城邦的直轄範圍,沿途會有一些隸屬於潘托斯的城鎮和哨站。
這片草原上的風土人情跟奧瑞利安想像中差不多。多斯拉克人占據著草原深處,但在靠近自由城邦的邊緣地帶,已經能看到越來越多定居生活的痕跡。
第一天經過的地方還能看到大片的野草和零星的牧群,越往西走,草原漸漸變成了耕地和牧場交錯的景象,偶爾能看到一些用石頭和泥巴砌成的簡陋房屋,屋前曬著乾草和獸皮,門口掛著風乾的肉條。
那些村莊裡的人看到商隊經過,先是遠遠地張望,然後看到那輛裝飾著鮮花、由六匹白馬拉著、通體雪白的巨大馬車時,一個個都愣住了。
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奢華的東西——那輛馬車在簡陋的土屋和泥路之間穿行而過,頂棚上五顏六色的花朵隨風搖曳,金色的鑲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格格不入得像一頭孔雀走進了雞圈。
伊拉諾告訴奧瑞利安,這些村莊裡的人大多是自由民或者半自由的佃農,有的給潘托斯的貴族種地,有的自己養些牲畜做點小買賣。他們的生活很艱苦,但至少比草原深處的多斯拉克人強一些——不會被搶劫,不會被抓去做奴隸,只要按時交稅就能活下去。
奧瑞利安聽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些灰頭土臉的村民站在路邊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馬車,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貧富懸殊,人命如草芥,他一個外來者沒必要為每一個窮苦人操心。他連自己前世那個世界都管不過來呢。
又走了兩天,地勢開始起伏,平坦的草原逐漸變成了緩坡和丘陵。伊拉諾說他們快進入潘托斯城邦的地界了,前面有一個比較大的鎮子叫葛·多荷,是瓦雷利亞大道上的一個重要站點。從那裡開始就有瓦雷利亞人修築的石頭大道可以走了,路況會比草原上好很多。
奧瑞利安嗯了一聲,繼續摟著懷裡的姑娘喝他的酒。他對這些地名沒什麼感覺,反正走到哪兒算哪兒。
而與此同時,在奧瑞利安不知道的地方,關於「奧瑞利安」和「吳尊」的議論正在逐漸平息。
人的忘性總是很大的。
事發當天,整個厄斯索斯都被那聲怒吼嚇得魂飛魄散。
第二天、第三天,街頭巷尾還在熱烈討論,酒館裡人人都在猜測那個名字的主人是誰,紅袍祭司們在聖火前跪了一整夜,各個城邦的總督和親王們緊急召集了議會。但到了第五天,討論的熱度就開始下降了。到了第七天,已經有人開始聊別的事了。
東邊科霍爾又跟哪個卡拉薩起了衝突,西邊潘托斯的商船在狹海上遇到了風暴,北邊諾佛斯的大鬍子僧侶們又在敲鐘了。
到了第十天,除了那些真正收到了神諭的教派高層還在暗地裡提心弔膽之外,普通民眾已經漸漸把那件事拋到了腦後。
偶爾有人在酒館裡提起「你們還記得那天天上的聲音嗎」,旁邊的人會接一句「記得啊,可嚇人了」,然後話題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沒有新的動靜發生,沒有第二道裂縫出現,沒有那個叫奧瑞利安的人現身。
時間一長,再大的驚嚇也會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恐懼是會消退的。尤其當生活還要繼續的時候。
布拉佛斯的碼頭工人照常扛著貨箱上下船,密爾的玻璃工匠照常吹著他們的彩色器皿,潘托斯的商人們照常在港口討價還價。大草海上的多斯拉克人照常騎著馬四處劫掠,維斯·多斯拉克的聖母山腳下照常舉行著婚禮和葬禮。這個世界在經歷了短暫的驚駭之後,又重新回到了它原本的軌道上。
除了那些真正知道內情的人。
紅神廟的祭司們仍然不敢在聖火前提那個名字。黑白之院的刺客們接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指令——禁止接任何與「奧瑞利安」相關的刺殺委託。北境長城之外的野人祭司們閉緊了嘴,把那個名字深深地咽進了肚子裡。
但普通民眾不知道這些。
對他們而言,那不過是一場已經過去了的天象。該幹嘛幹嘛,日子照過。
而奧瑞利安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躺在馬車裡,左手端著一杯伊拉諾送來的潘托斯葡萄酒,右手搭在一個銀金色頭髮的瓦雷利亞姑娘的肩膀上,眯著眼看著窗外的風景。丘陵在夕陽下變成了連綿的金色波浪,遠處能看到一條灰白色的石頭大道蜿蜒向西延伸,路面寬闊平整,明顯是人工修築的。
伊拉諾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了進來:「大人,前面就是葛·多荷了。今晚我們在鎮上過夜,明天繼續趕路,再有四五天就能到潘托斯了。」
奧瑞利安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確實出現了一片灰撲撲的建築輪廓,有低矮的石頭房屋,有高高的穀倉,還有一座看起來像哨塔的東西。鎮子不大,但比之前經過的那些小村莊要像樣得多。
他放下車簾,懶洋洋地回了一句:「行,到了叫我。」
然後他把酒杯往旁邊一放,重新躺了回去,順手把身邊那個正在給他捶腿的姑娘拉進了懷裡。
「再走幾天就到了。」他打了個哈欠,「潘托斯……也不知道好不好玩。」
車窗外的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六匹白馬拉著那輛花團錦簇的白色馬車,沿著瓦雷利亞大道緩緩駛向遠方的鎮子。
而更遠處的潘托斯城裡,沒有人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