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
小都鐸心中一慌，面色發白，卻仍咬著牙，用通紅的眼睛看向醫生。
蘇戈還算鎮定，向醫生詢問老都鐸的具體情況。
「他上了年紀，身體受損本來就嚴重，這又被打成這樣，雖然沒傷到要害，但身上多處骨折。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任何治療手段都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他剛剛告訴我，腹部從半年起就時不時絞痛。我檢查了一下，就像他所說的那樣，腸胃功能已經嚴重退化，而且腹部也有傷勢，我懷疑臟器可能已經破裂......
醫生醫生環顧四周，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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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堅持治療的話，老人大概率會死在手術台上，別浪費錢了。」
小都鐸猛地推開醫生，向病房的方向奔去，但醫生沒什麼怨言，只是搖搖頭，似乎已經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他轉身將手中的單子遞給蘇戈，語氣平淡：
「你拿著這張單子，去把檢查費用交一下吧，如果堅持治療的話，再來找我。還有就是......」醫生停頓了片刻，看了眼敞開的病房門，「去好好道個別吧，他撐不到晚上了。」
蘇戈聽到後半句，拿著單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後默默點點頭。
「你一直沒告訴我！你說你身體很好的！」
剛走進病房，一聲摻著哭腔的呼喊聲傳入蘇戈耳中，他心裡感到有些難受，腳步在門口停住。
他很容易就能猜到緣由，長期的流浪生活，能填飽肚子的時候本就很少，而面對來之不易的食物，老人的選擇自然不必多言。就算現在能受到僱傭來拾荒，以前積攢下來的頑疾也遲早有一天會爆發。
老都鐸目光平靜，在無數次被疼醒的深夜裡，他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可惜的是——
老人看著眼眶通紅的男孩，溫柔地蓋住他的手，聲音沙啞：
「爺爺知道，你一直痛恨你父親，連他給你取的名字都不肯用，連『都鐸』這個姓，也是我一直叨擾著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家族榮耀，才讓你勉強留著......你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聽到這話，小都鐸使勁搖頭，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被老都鐸輕輕制止。
見老都鐸望向自己，蘇戈便走上前蹲下，看了眼旁邊的小都鐸，在心裡暗自嘆氣，低聲開口：
「老先生，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會盡力幫你完成的。」
老都鐸聽完後笑了笑，然後道：
「我啊，也差不多活到頭了，以前想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年輕時想光復我爺爺講得不知是真是假的家族榮耀，後來又想找到那個卷錢跑路的敗家子算帳......現在嘛，倒也沒那麼多念頭，就想著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但是啊......」老都鐸眼眶有些濕潤，不舍地看著男孩，「我還是放心不下這孩子......」
「我會照顧他的。」
未等老人說完話，蘇戈便接過話頭，給這位彌留之際的老人一句承諾。身旁的小都鐸扭頭，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看向蘇戈，什麼也沒說。
老人有些意外，但還是用虛弱的語氣繼續道：
「你真是個好心的小伙子......老實說，咳咳......」
話說到一半，老人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但他不顧蘇戈的勸阻，擺了擺手，堅持說下去：
「我，我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份請求，咳咳，畢竟我最多只是給了你一些水和麵包.......」
「這足夠了，老先生。」
得到回應的老都鐸，緩了口氣，繼續道：
「我住的地方，還有一些積蓄，咳咳，我孫子知道在哪，咳咳，雖然現在的你可能不需要，但還是希望你收下。」
蘇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齊的穿著，比起第一次見面時體面了不少，老人顯然察覺了這點。
「我不奢求你當這孩子的教父......只是希望你能幫襯一下，這孩子很乖，咳咳，不會添亂的......」
教父原先是指教會的神職人員，被尊稱為「教會的父親」，簡稱教父。後來形成一種獨特的文化，「教父」也衍生成一種社會意義上的身份，類似乾爹、義父。
因蒂斯有一句俗語是「這個世界太危險，男人需要兩個父親」，指的就是生父和教父，後者往往承擔一定的教育、養育責任，而因蒂斯民眾普遍流行認教父和教母。
聽完老人的話，蘇戈默默點頭，但他沒直接答應，擔心身旁的小傢伙對自己多個爹表示牴觸。
見蘇戈點頭，老都鐸似乎鬆了口氣，隨後又劇烈咳嗽起來，他最後望向自己的孫子，沙啞道：
「以後......就只能靠自己了......
「別擔心...爺爺只是去主的神國里了...在那裡...還會有天使呢......
「以後...那個名字...想不用就...不用了...找個自己喜歡的名字吧......
「爺爺相信...你以後...會比爺爺講得...先祖...還厲害......」
老人的嘴角微微揚起，但聲音卻越來越微弱，直至說完最後一句話，他閉上了雙眼。那隻粗糙的大手，被男孩緊緊攥住。
眼淚順著小都鐸的臉頰滑落，眼淚滴在老人的手背。
蘇戈就那麼看著，看著老人闔眼，看著男孩流淚，看著老人釋懷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日落時分的晚霞般平靜。
老都鐸死了。
傑森·都鐸，死於1349年6月27日。
......
聖帕瓦大醫院的地下停屍房。
蘇戈和小都鐸站在門口，看著老都鐸的屍體被推進去，等待一日後的火葬。
雖然蘇戈告訴過他，可以將老都鐸的屍體埋到墓園，棺材和喪葬費都由自己來承擔，但小都鐸還是堅持火葬。
見對方如此堅持，蘇戈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陪在這個似乎長大很多的男孩身旁。
「我不需要你照顧，你不用帶著我這個拖油瓶。」
走出醫院後，小都鐸突然低聲說道。
蘇戈聞言，抬頭看著天上的紅月，說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話：
「皮埃爾是我殺的。」
小都鐸抬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而蘇戈繼續平靜地說道：「如果不是皮埃爾的死，珀爾幫就不會去找拾荒者問話，你們也就不會受到波及。
「所以，老都鐸的死，和我脫不開關係......」
「我也自然要因此負責，做些必須要做的事情。」
蘇戈輕輕揉著小都鐸的頭髮，轉身向前走去。
小都鐸望著他的背影怔了怔，問道：「你要去幹什麼？」
蘇戈停了下來，聲音隨著吹過的風，傳入小都鐸耳中。
「事情已經發生，改變不了什麼，但總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包括我在內，導致老都鐸死亡的一個也跑不了。
「所以，珀爾幫要為老都鐸陪葬。」
男孩愣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又望向越來越遠的身影，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