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舍數字公司似乎預料到了全球科技倫理委員會的窘境,他們乘勝追擊,向小星辰發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邀請。
「我們誠摯地邀請陸星辰總長,以及委員會的各位代表,與『數字萬斯』先生進行一次公開的、無刪減的實時對話。」伊蓮娜·科瓦奇在公開聲明中說道,「我們相信,真理越辯越明。我們希望通過這次對話,消除委員會對『意識上傳』技術的誤解,也讓全世界看到,一個數字生命體,同樣可以擁有智慧、情感和人性。」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陽謀。
如果小星辰拒絕,就會被解讀為心虛和怯懦,坐實了「倫理霸權」的罪名。如果她接受,就等於被動地站上了對方為她精心搭建的舞台,在全世界的注視下,與一個表現得完美無缺的「數字之神」進行辯論。
這棋,走得又毒又辣。
「我們必須去。」委員會的內部會議上,小星辰的決定沒有絲毫猶豫,「躲避解決不了問題。他們既然想搭台唱戲,那我們就去把這個台子給它拆了。」
「可是,星辰,我們拿什麼去拆?」一位資深委員憂心忡忡,「那個『萬斯』滴水不漏,我們所有的技術質疑,都被他用看似合理的理論搪塞過去了。在公開辯論中,我們很難占到上風。」
「誰說要跟他辯論技術了?」小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我要跟他聊的,是人性。」
對話被安排在三天後,通過全球最大的直播平台進行。為了顯示「公平」,愛麗舍數字公司同意由委員會選擇對話地點,並由第三方機構進行技術監督,確保信號不被篡改。
小星辰選擇的地點,是日內瓦的聯合國歐洲總部,萬國宮。她要讓這場對話,在全世界最權威、最正式的場合進行。
這三天裡,小星辰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幾乎沒有合眼。她反覆研究著「鐘錶匠」給她的那些資料,研究著萬斯兄弟的每一張照片,每一個文字。她試圖從這些冰冷的遺物中,去構建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阿利斯泰爾·萬斯,一個充滿了悔恨、痛苦和掙扎的,不完美的「人」。
陸琛來看過她一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她帶來了一碗林薇親手燉的湯。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陸琛看著女兒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有些疼,「記住,你面對的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它只是一個程序,一個被數據堆砌起來的幻影。它能模仿人的邏輯,但它永遠無法理解人的感情。尤其是,悔恨這種最複雜的情感。」
父親的話,讓小星-辰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策略。
對話當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日內瓦。
萬國宮的會議廳里,座無虛席。小星辰一身幹練的黑色職業裝,獨自坐在長長的會議桌一端。她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屏幕上,「數字萬斯」正微笑著向現場的記者和代表們揮手致意。
「陸總長,下午好。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與您進行交流。」「萬斯」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聽起來就像一個親切的老派紳士。
「萬斯先生,下午好。」小星辰點了點頭,表情平靜。
對話開始了。
前半段的交鋒,和所有人預想的差不多。「萬斯」表現得無懈可擊。他用淵博的知識和嚴謹的邏輯,輕鬆化解了小星辰提出的一個個關於技術風險和倫理困境的問題。
「您擔心意識被篡改?這確實是一個需要重視的問題。所以我們設計了基於量子糾纏的加密協議,任何未經授權的訪問都會導致意識數據瞬間坍縮,確保其唯一性和安全性。」
「您擔心社會公平問題?我完全理解。所以我說服公司,推出了『方舟計劃』。我們的目標,是讓永生成為一項基本人權,而不是富人的專利。」
他表現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聖人。他考慮到了所有的問題,並給出了最理想的解決方案。直播間的彈幕上,全是對他的讚美和對小星辰的嘲諷。
「陸星辰沒話說了吧?被懟得啞口無言!」
「事實證明,技術能解決一切倫理問題!」
「萬斯先生才是真正的人類未來的引路人!」
現場的氣氛也開始向「萬斯」傾斜。一些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國家代表,臉上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小星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沒有再繼續糾纏於技術和倫理,而是話鋒一轉,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萬斯先生,我聽說您很喜歡收藏藝術品,尤其是油畫。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您最喜歡的一位畫家是誰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屏幕上的「萬斯」。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微笑著回答:「當然。我最欣賞的是倫勃朗。我尤其喜歡他的光影運用,那種深刻的、直抵人心的力量,讓我非常著迷。我收藏了他晚年的自畫像,每天看著那張布滿皺紋和滄桑的臉,我都能感受到生命本身的厚重。」
回答得天衣無縫,符合他一貫的品味和人設。
小星辰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繼續問道:「是嗎?我還以為,您會更喜歡那些有才華,卻不被世人理解的年輕畫家。比如說……像塞繆爾那樣的。」
當「塞繆爾」這個名字從小星辰口中說出時,屏幕上的「萬斯」,那張一直保持著完美微笑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安靜了下來。現場的記者們也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小星辰和「萬斯」。
「塞繆爾?」「萬斯」的程序似乎在飛速地檢索著這個名字,過了足足兩秒鐘,他才用一種略帶困惑的語氣回答,「很抱歉,陸總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這是一個畫家的名字嗎?我好像沒什麼印象。」
來了。
小星辰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她知道,她已經找到了那把手術刀的刀尖,並且成功地刺了進去。
一個真正的阿利斯泰爾·萬斯,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絕不可能是這種反應。他可能會震驚,會憤怒,會慌亂,會矢口否認,但絕不會是這種像搜尋引擎一樣,因為找不到關鍵詞而表現出的「困惑」。
因為這個名字,是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
「沒印象嗎?」小星辰的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她從隨身帶來的文件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的放大版,展示給所有人看。
那是兩個小男孩的合影。一個看起來驕傲又自信,另一個則顯得有些怯懦和憂鬱,但他們緊緊地站在一起,眉眼間有著驚人的相似。
「那這個男孩,您有印象嗎?萬斯先生。」小星-辰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向屏幕上那個完美的幻影。
「他叫塞繆爾·萬斯。您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