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是在第二天傍晚才知道小星辰動用了那個通訊器的。他沒有問女兒聯繫上了誰，也沒有問她委託了什麼，只是在晚餐時，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有時候，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用錘子，手術刀會更精準。」
小星辰知道，父親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支持她。
「爸，我查到了一些事。」飯後，在花園裡散步時，小星辰還是把高銘的事情告訴了陸琛，「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他。」
陸琛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水池裡遊動的錦鯉，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高銘是個壞人嗎？」他忽然問道。
小星辰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父親會這麼問。她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覺得。他只是……太偏執了。他相信技術能解決一切，甚至能重新定義人類。在他的世界裡，可能沒有對錯，只有『進步』和『落後』。」
「這就對了。」陸琛轉過身，看著女兒，「他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一種他自認為是正確的『信仰』。這種人，最難對付，但也最容易被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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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擊潰？」
「打碎他的『信仰』。」陸琛的眼神深邃，「當他親眼看到，他所追求的那個『完美未來』，實際上是一個多麼醜陋和可怕的陷阱時，他的信仰就會崩塌。到時候，不用你動手，他自己就會做出選擇。」
「讓他親眼看到？」小星辰若有所思，「爸爸，你的意思是……」
「那個『數字萬斯』，就是最好的道具。」陸琛緩緩說道，「愛麗舍數字公司把它包裝成一個神，一個人類進化的未來。那我們就想辦法，把這個『神』拉下神壇，讓所有人，包括高銘，都看看這個『神』的真面目。」
「我聯繫了『鐘錶匠』，他們會幫我挖出萬斯的秘密。」小星辰說。
「很好。」陸琛點了點頭，「但光有秘密還不夠。我們還需要一個舞台，一個讓這個秘密能夠發揮最大殺傷力的舞台。而且，我們必須搶在對方之前出牌。我擔心，他們推出『數字萬斯』，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一定會有更大的動作，逼你就範。」
陸琛的預感，總是那麼精準。
就在小星辰和「鐘錶匠」約定的第三天，全球輿論風向再次發生了劇變。
愛麗舍數字公司召開了一場盛大的全球發布會。會上，公司的CEO，一個名叫伊蓮娜·科瓦奇的女人，宣布了一項震驚世界的計劃——「方舟計劃」。
「『數字萬斯』的成功，僅僅是一個開始。」伊蓮娜站在發布會的舞台中央，她的身後，是巨大的「數字萬斯」的全息影像，「我們相信，永生不應該是少數人的特權。為了讓全人類都能分享這份科技的福祉，愛麗舍數字公司將正式啟動『方舟計劃』！」
「我們將面向全球，首批開放一千個免費的『意識上傳』名額！我們將優先選擇那些身患絕症、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申請者。我們將為他們提供上傳服務，讓他們在數字世界裡，獲得新生！」
這個消息，瞬間引爆了全球。
免費！
一千個名額！
優先選擇絕症患者！
這三個關鍵詞，像三支強心針，精準地刺入了公眾最敏感的神經。
如果說之前，人們對「意識上傳」還只是停留在看熱鬧和羨慕的階段，那麼現在，它變成了一個觸手可及的，能夠拯救自己或者親人生命的「希望」。
一時間，愛麗舍數字公司的網站因為申請者過多，直接陷入了癱瘓。全球各地的絕症患者和他們的家屬，舉行了大規模的遊行，他們高舉著「我們要活下去」、「反對倫理霸權」的標語，要求全球科技倫理委員會立刻解除對「意識上傳」技術的限制。
小星辰的辦公室，幾乎被雪片般的申請信和請願書淹沒。每一封信背後，都是一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家庭，字裡行間充滿了絕望和懇求。
「星辰總長，求求您，給我丈夫一個機會吧，他才三十五歲……」
「我的女兒只有十二歲，醫生說她活不過這個冬天了，『方舟計劃』是她唯一的希望……」
面對這些沉甸甸的文字，小星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她知道伊蓮娜這一招有多狠。她把一個技術問題，徹底轉化成了一個人道主義問題。現在，小星辰和委員會的每一次反對，都像是在剝奪這些絕望之人的生存權利，像是在扮演一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他們這是在用人命來綁架我們！」委員會的緊急會議上，一位委員氣憤地拍著桌子。
「可是我們能怎麼辦？我們能對那些病人說，為了所謂的人類未來，你們就安心去死吧？我們說不出口！」另一位委員滿臉痛苦。
小星辰一言不發。她知道，現在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在「生命」這個終極議題面前，所有的倫理法則都顯得那麼脆弱。
她必須反擊，而且必須快。
就在會議陷入僵局的時候，她的私人通訊器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信息，只有一個時間和地點。
是「鐘錶匠」。
小星辰找了個藉口，提前離開了會議室。她換上便裝，甩掉了所有跟著她的記者，按照信息上的地址，來到了城市邊緣的一個舊貨市場。
在市場最深處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信息里提到的那個攤位。攤主是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小星辰走上前，低聲說了一句約定的暗號：「今天的風，很喧囂。」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攤位底下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袋，遞給了她。
小星辰接過紙袋，轉身就走，兩人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小星辰立刻打開了紙袋。裡面沒有U盤，沒有晶片，只有一沓厚厚的，泛黃的紙質文件，和幾張老舊的照片。
她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這些文件，記錄了阿利斯泰爾·萬斯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在他成為科技大亨之前，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名叫塞繆爾。塞繆爾是個天才畫家，但患有嚴重的抑鬱症。萬斯一直覺得弟弟的病是懦弱的表現，對他非常苛刻，甚至在一次激烈的爭吵中，對他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就在那次爭吵後的第二天，塞繆爾自殺了。
這件事成了萬斯一生中最大的心結和秘密。他動用所有的能量，抹掉了弟弟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包括官方的出生和死亡記錄。對外，他永遠是家裡的獨子。這個秘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他的妻子。
紙袋裡，有塞繆爾的出生證明複印件，有兄弟倆小時候的合影，還有一封塞繆爾寫給萬斯的，從未寄出的遺書。
信里寫著：「哥哥，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但你知道嗎，我畫畫的時候，是我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時刻。我畫了一幅畫，藏在了我們童年時常去的那個廢棄燈塔的頂樓，第三塊鬆動的地板下面。那是我唯一想留給你的東西。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
看著這些東西，小星辰的手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手術刀」。一把足以剖開那個「數字之神」完美外殼的，最鋒利的手術刀。